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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卡问题的“解冻”与“破解”

世界知识 | 作者: 邓浩 | 时间: 2020-11-19 | 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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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纳卡战争持续时间之长、规模之大实属罕见,说明该问题已经到达难以继续维持现状的关头。而且军事上的胜利,坚定了阿塞拜疆用武力解决纳卡问题的信心。因此,尽管继续“冻结”该问题符合俄美欧利益,但经过此次战争,“冻结”已很难维持。今后如何协调和平衡各方利益,找到一个为阿亚接受的调解方案需要大国之间的合作和保障。

  9月27日,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纳卡)地区爆发1994年以来最大规模、最大烈度的战争,双方投入积蓄多年的军力,在4400平方公里的空间中展开了包括空中、陆地在内的多兵种殊死较量,付出了数千人伤亡和损失大量军事装备的代价。开战后的一个月里,双方三次达成停火协议,但都未能实现停火目标。10月10日,在俄罗斯强力调停下,阿亚签署了停火协议,但随后双方均指责对方先违反协议,战火在纳卡地区重燃。17日,双方宣布从18日零点开始实行人道主义停火,但一天后,两国再次指责对方率先破坏停火共识。25日,美国与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发表联合声明称,阿亚两国在纳卡地区新一轮停火将于26日上午8时起生效。然而,双方于26日、27日多次交火,导致停火再次失败。

  目前,两国在纳卡地区仍处于紧张军事对峙状态,能否真正实现停火并转入谈判进程尚未有定数。纳卡问题自1994年后实际一直处于“冷冻”状态,该问题能否通过此次战争进入“解冻”进程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触发此次纳卡战争的现实诱因

  苏联时期,纳卡地区是阿塞拜疆西南部的一个自治州,多数居民为亚美尼亚族人。纳卡地区的亚美尼亚人一直谋求将纳卡并入亚美尼亚。苏联解体后,阿亚两国为争夺纳卡爆发战争,亚占据了纳卡及其周围原属阿的部分领土。1994年,两国就全面停火达成协议,但交火事件一直不断,纳卡地区实际处于“不战不和”状态。此次阿亚在纳卡地区爆发战争看似突然,实则是多种矛盾长期积累和新冠疫情下地区形势趋紧共振的结果,其中现实因素尤为突出。

  从阿塞拜疆方面看,促使阿利耶夫总统下决心与亚在纳卡开战的现实因素有四方面:

  一是疫情进一步加剧了阿经济下滑,令其危机感骤升,对外示强有利于转移国内矛盾,起到凝聚人心之效。今年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叠加国际油价暴跌打乱了阿既定的发展和改革节奏,使阿刚有起色的经济再次陷入低迷。上半年,阿GDP同比下降2.7%,其中,对外贸易降幅高达25.41%。这促使阿在武力解决纳卡问题上不再犹豫不决,其担心未来经济若更糟,将对阿收复纳卡形成致命制约。

  二是对亚美尼亚帕希尼扬新政权的希望破灭。帕希尼扬在2018年4月亚美尼亚政权非正常更迭后上台,阿方一直期待帕希尼扬新政府能在纳卡问题上采取灵活立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帕希尼扬在该问题上的态度更为强硬,他提出要让“纳卡共和国”直接参与欧安组织明斯克小组关于解决纳卡问题的谈判,甚至公开宣称纳卡地区是亚领土。今年2月,阿利耶夫亲赴慕尼黑安全会议,期间他与帕希尼扬举行会面,结果阿利耶夫“失望而归”。7月,两国边境局势急剧恶化,阿亚在塔乌兹接壤地区爆发了武装冲突,引起阿国内民族主义情绪空前高涨,对阿利耶夫形成强大压力,促其下决心武力收复失地。

  三是赌定俄罗斯不会派兵直接介入。阿方深知,俄是唯一能够有效阻止其武力收复纳卡的国家。过去阿之所以未在纳卡“大动干戈”就是对俄有所忌惮。新冠疫情在俄一直未能得到有效控制,在疫情和国际油价暴跌双重打击下,俄经济持续下滑。在此背景下,阿断定,俄受困于国内抗疫和经济重建不会贸然对外用兵。此外,近年来,阿有意拉紧与俄关系,尤其是在亚发生所谓“天鹅绒革命”后,阿利用俄对亚新政权的疑虑,对俄采取更加积极的政策,接纳俄参加所谓“绕开俄罗斯”的阿对外交通和能源项目,并联合俄开拓土耳其和中东欧能源市场,向俄释放善意,使之很难对阿“翻脸”,从而对俄援亚形成有力牵制。阿还认为,俄在乌克兰危机后受到美欧严厉制裁,出于改善不利国际处境的考虑,俄也不大可能过度卷入纳卡冲突,以免失去主动地位,招致美欧新的打击。

  四是土耳其在背后的强力支持为阿开战增添了足够底气和信心。与不同以往,此次土不只是口头声援阿,而是向阿提供包括先进无人机在内的大量现代化武器装备,使阿军“如虎添翼”。7月阿亚爆发边界冲突后,土与阿在阿临近亚地区举行了联合军演,并把包括F-16战斗机在内的大批军事设备留在阿境内。土总统埃尔多安在纳卡战争爆发后多次表示,土将无条件支持阿。此外,今年正值美国总统大选年,欧盟则因控制疫情、复苏经济等事宜忙于“安内”,上述因素也让阿认为这是收复失地的“窗口期”。

  从亚美尼亚方面看,亚在独立之初的纳卡冲突中是获胜一方。但近年来,阿亚双方实力对比急剧变化,实力的“天平”向阿倾斜,亚在纳卡地区不得不采取全力防御政策。面对阿此次强大攻势,亚无疑是被迫应战,但帕希尼扬对此次战事也并非没有其他的考量。他希望借助此次战事提升自身声望、夯实执政地位。同时,国内持续恶化的疫情形势和低迷的经济状况使帕西尼扬承受巨大压力。亚约20.9万人面临失业,占该国就业人口的35%。在此背景下,帕希尼扬政府积极应战也有转移国内视线、缓解民众对当局不满的考量。

  俄土在纳卡战争中的各自盘算

  在纳卡冲突中,最大的两个外部力量方分别是俄罗斯和土耳其,俄调停与土力促阿武力收复纳卡形成鲜明对比,俄土关系对未来南高加索地区格局和形势起到关键作用。

  俄曾是南高地区“宗主国”,在调解纳卡冲突上一直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阿亚两国独立以来,纳卡地区发生的数次冲突都是在俄积极调停下“偃旗息鼓”的。此次纳卡战争爆发后,俄一直保持克制,静观其变,并未迅即出手调停,直到战争爆发两周后才强力介入。俄的反常举动耐人寻味,折射出俄在纳卡问题上的微妙心态。首先,今年俄遭逢“多事之秋”,内有疫情蔓延加之国际油价大跌使国内经济雪上加霜,外部则是盟友近邻白俄罗斯因总统大选陷入危机并遭遇西方指责,俄战略空间被进一步挤压。俄实在分身乏术,不得不谨慎行事。其次,俄与美法是欧安组织调解纳卡冲突明斯克小组共同主席,是阿亚双方均认可的“调停人”,同时,俄既是亚重要盟友,也是阿重要伙伴,俄不想在纳卡问题上公开偏袒一方丧失“调停人”地位。出于战略利益考虑,俄并不愿把阿变成敌国彻底推向土一边。第三,帕希尼扬是靠“革命”上台的,奉行亲西方政策,其上台后一度纵容国内排俄情绪,令俄十分警觉和不满。俄不愿迅速为其解围,期待通过纳卡战争的教训让其明白脱俄、离俄是行不通的。

  土耳其在此次纳卡战争中“出尽风头”,其深度介入纳卡问题有着多重考量:

  一是切实扩大对南高地区影响,争夺地区事务主导权。埃尔多安一直把南高作为实现其“向东看”战略的重要一环,其中强化与阿塞拜疆盟友关系具有特殊意义。此次土不仅在政治外交上声援阿,还通过向阿出售无人机、举行军演等方式支持阿,为阿占据战略主动发挥关键作用,其目的就是要从根本上削弱宿敌亚美尼亚,使阿在地区进一步做大做强,成为其在南高发挥作用的战略支点。

  二是分散俄的注意力,牵制俄在中东和地中海地区的行动。目前土四面出击,深度介入叙利亚、利比亚内部冲突,而俄是其实现既定目标的最大障碍。促阿与亚在纳卡开战显然会对俄在中东的军事行动构成有力牵制,毕竟亚是俄核心集团成员,对其更具战略价值。

  三是巩固突厥世界领导者地位,立志成为欧亚大陆乃至全球重要“玩家”。近年来,土不断加大经营突厥语国家联盟(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力图借助该联盟助其实现恢复“奥斯曼帝国”之梦。而阿是该联盟重要成员,又与土是所谓“一个民族、两个国家”的特殊关系,助阿实现收复失地显然将大大提升土在突厥语国家联盟中的威望,使之可以以突厥语国家联盟为有力抓手在未来欧亚大陆乃至全球格局中占有重要一席。

  纳卡问题的未来走向

  此次纳卡战争持续时间之长、规模之大实属罕见,说明该问题已经到达难以继续维持现状的关头。阿塞拜疆虽未能实现一举收复纳卡目标,但也有不小斩获,从而坚定了其用军事手段解决纳卡问题的信心。在此背景下,纳卡问题如仍按现行模式调解恐越加困难,继续“冻结”该问题显然符合俄美欧利益,但必须承认,经过此次纳卡战争,“冻结”策略已变得很难维持并延续,如何“破解”纳卡问题、寻找新的解决方案成为能否实现纳卡地区持久和平的关键。同时,土耳其已成为南高地区重要“玩家”,继续置其于地区事务之外也很困难,如何协调和平衡各方利益,找到一个为阿亚接受的调解方案需要大国之间的合作和保障。

  (邓浩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亚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上合组织研究中心秘书长,中国前驻吉尔吉斯斯坦、格鲁吉亚使馆政务参赞。原文载《世界知识》2020年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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