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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国际关系基本特征初探

来源:《国际问题研究》2018年第2期    作者:刘建飞    时间:2018-03-16

〔提    要〕新型国际关系是与旧型国际关系相对而言,必定要展现出新特征。由于主权国家之间关系这个基础未变,所以新型国际关系的主体没有实质变化。新型国际关系最鲜明的特征是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理念,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目标模式。在核心理念和目标模式的引导下,新型国际关系在主要内容、主题、国家间关系定性、主要矛盾、主要行为方式等方面都会有不同于旧型国际关系的新特征。

〔关 键 词〕新型国际关系、合作共赢、人类命运共同体

〔作者简介〕刘建飞,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教授

〔中图分类号〕D80

  

推动建设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新型国际关系,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重要内容。认识新型国际关系,必须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新型国际关系“新”在哪里?它的参照系应当是“旧型”国际关系,那么同旧型国际关系相比较,它的基本特征是什么?目前学界尚无系统探讨新型国际关系特征的成果,已发表的论文[1]对“特征”阐述得不够清晰也不集中,因此有必要对这一问题进行深入研究。


 

一、新型国际关系的基础:主权国家是基本主体

 

新型国际关系是与旧型国际关系相对而言。所谓旧型国际关系,就是现存的国际关系,具体说就是西方主导的以主权国家为基本行为主体,带强权政治色彩的国际关系。旧型国际关系有两大要素:一是以主权国家为基本行为主体;二是由西方主导建立并维系,渗透着西方的价值观和理念,其实际运行中西方国家大行强权政治甚至霸权主义。西方国家虽然倡导将平等、公正、民主、法治等价值观运用于国际关系,并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一些成效,但是强权政治与霸权主义乃至极端民族主义一直伴随其中。一些非西方国家由于受西方行为方式的影响,也奉行强权政治、地区霸权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

旧型国际关系是新型国际关系的母体,新型国际关系同旧型国际关系一样,仍然是以主权国家之间的关系为基础,所以不可能完全摆脱旧型国际关系的一些特征。作为人类社会努力方向的新型国际关系之所以为“新型”,是因为它将展现出许多不同于旧型国际关系的新特征。新型国际关系不是通过突变形成的,而是在旧型国际关系基础上渐进演化而来的,其许多特征已经在旧型国际关系母体中孕育、萌发。

新型国际关系仍然在构建中,是国际社会的努力方向,是应然状态,而目前乃至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处于实然状态的总体上还是旧型国际关系。近现代和当代国际关系肇端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以联合国成立为重要分水岭。在联合国诞生前,虽亦产生了包含国际人道法精神的日内瓦公约等与新型国际关系相类的因素,但国际关系主要是以强国主宰国际事务为典型。在联合国体系下,强权政治与霸权主义虽依然存在,有时还相当严重,但较之从前受到很大制约,中小国家逐渐在国际舞台上有了一席之地,国际关系有了明显的进步,在一些局部范围和领域以及在某些双边或区域多边关系中,新型国际关系的因素已有一定程度之显现。联合国成立以来的国际关系,可以算作非典型的旧型国际关系,或者是由旧型国际关系向新型国际关系的过渡阶段。新中国长期以来一贯倡导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国际关系民主化、公正合理的国际新秩序、和平发展、和谐世界、合作共赢等原则、理念和政策主张,皆具有新型国际关系的品质。以中国为基轴的现行诸多双边关系可算作是“准新型国际关系”。新型国际关系是在继承“准新型国际关系”基础上发展、升华而来。

无论典型的旧型国际关系,还是非典型的旧型国际关系,抑或“准新型国际关系”,主权国家的基本原则并未改变,新型国际关系也不会予以变更。新型国际关系对旧型国际关系的继承,最突出地体现在主权国家依然是基本行为主体。值得注意的是,自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确立国家主权原则以来,每一次国际体系变化都是大国强国博弈的结果,小国弱国只是名义上的主体,大多沦为大国博弈的棋子,甚至连主权都保障不了。联合国体系形成后,小国弱国的地位开始上升,也逐渐成为国际关系的实际行为主体。

随着全球化的演进,各种非国家行为体兴起。从严格的学理角度讲,国际关系指的就是国家间关系,非国家行为体不应算作国际关系的主体,至多算作“世界政治”的主体。然而,随着全球治理的推进,各种非国家行为体对国家间关系的影响越来越明显,已经成为各国在处理对外关系时必须考虑的因素。所以,非国家行为体也逐渐被视为国际关系的主体,并且其重要性趋于增强,国际关系主体开始走向多元化。[2]随着新型国际关系的构建,非国家行为体的成长环境会更好,国际关系多元化趋势会更加明显,非国家行为体的地位将更趋上升。但是,非国家行为体不会取代主权国家成为基本主体。在基本主体这一点上,新型国际关系与旧型国际关系没有本质的区别。


 

二、新型国际关系的核心理念与目标模式

 

所谓新型国际关系,就是以主权国家为基础的摈弃了强权政治等与时代潮流相背离的理念和行为方式的国际关系。新型国际关系之“新”,最突出地体现于其核心理念和目标模式。

(一)新型国际关系的核心理念:合作共赢

新型国际关系概念有一个形成过程。2012年,中共十八大报告提出“建立更加平等均衡的新型全球发展伙伴关系”[3],这里已经使用“新型”这一表述,“全球发展伙伴关系”虽然侧重于发展,但却是当今及未来国际关系的主要内容之一,其宗旨是实现合作共赢。2013年3月,习近平主席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发表演讲,首次提出“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4]的概念。在2014年11月举行的中央外事工作会议上,习总书记指出:“我们要坚持合作共赢,推动建立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坚持互利共赢的开放战略,把合作共赢理念体现到政治、经济、安全、文化等对外合作的方方面面。”[5]这是在国家最高层级的外事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新型国际关系概念,并且强调“合作共赢理念”。[6]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出“推动建设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新型国际关系”,“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就是新型国际关系的基本理念和应遵循的原则。十九大之前,习总书记在阐述新型国际关系时,一直用“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这样的表述。可以说,合作共赢是新型国际关系的核心理念,它是相互尊重与公平正义的基础,没有合作共赢,就谈不上相互尊重,也谈不上公平正义。当然,这三者之间也是相辅相成、相互作用的。合作共赢作为新型国际关系的核心理念,同时也是其最为根本的特征,它对新型国际关系的其他特征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塑造作用。

将合作共赢作为新型国际关系的核心理念,是因为合作共赢是旧型国际关系中最为欠缺的。在旧型国际关系中,竞争是主旋律,许多国家之间有合作,而且有时还是相当广泛、深入的合作,但同竞争相比,合作处于从属地位。新型国际关系就是要实现国际关系的转型和质变,以合作为主旋律。虽然国家之间的竞争不会消失,而且有时也会非常激烈,但是同合作相比,是第二位的。此外,有些国家之间存在着广泛的共同利益,有合作潜力,但要么是已经开展的合作难以持久,要么就是合作潜力开发不出来。究其原因,主要是合作没有形成共赢的结果。如果只是单方面赢,或者一方赢得明显比另一方多,不是均衡的共赢,这样的合作肯定是不可持续的。在现有国际体系和国际秩序框架下,西方发达国家往往凭借技术、知识产权、国际话语权等优势,在同发展中国家的合作中获取明显对己有利的不均衡利益,其合作并非共赢。这样的合作是新型国际关系要摈弃的。

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既关注发展上的合作共赢,也重视安全上的合作共赢。在安全合作上,非传统安全问题需要通过加强国际合作来解决,这已成为各国共识。历史经验表明,在传统安全问题上,以冲突对抗方式解决的效果非常有限。世界各国应当树立合作主义价值观,[7]顺应时代的要求,努力通过合作来化解国家之间的分歧、矛盾,抑制冲突,防止对抗,实现合作共赢。

(二)新型国际关系的目标模式——人类命运共同体

新型国际关系的“新型”一词表明它是动态的。自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开启国际关系现代化进程以来,国际关系是不断现代化的,将来还会有新的“新型”来取代目前正在构建的“新型”。中国所倡导的新型国际关系不可能包揽今后永远的国际关系形态。当下要推动建设的新型国际关系,其目标模式为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共十八大报告指出:“合作共赢,就是要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8]习主席指出:“这个世界,各国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的程度空前加深,人类生活在同一个地球村里,生活在历史和现实交汇的同一个时空里,越来越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9]2015年9月,习主席访美前夕接受美国《华尔街日报》书面采访时说:“中国愿同广大成员国一道,推动建设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完善全球治理结构,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10]将新型国际关系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结合在一起阐述,表明在中国领导人心目中,新型国际关系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是紧密相关的。可以理解为,构建新型国际关系就是以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努力方向。

人类命运共同体在国际关系乃至整个世界政治中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它不同于世界主义或全球主义视野下的世界政府或世界共和国,而是在承认主权国家差异的前提下,强调人类的整体性,是差异观与整体观的有机结合。“当今世界,人类生活在不同文化、种族、肤色、宗教和不同社会制度所组成的世界里。”这种差异性导致国家之间的利益分歧、矛盾,才形成国家之间的竞争关系,人类历史上发生的无数次国家间战争主要根源于此。当今世界与以往相比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各国人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11]。所谓“共同体”就是“人们在共同条件下结成的集体”,体现的是整体性、统一性。一方面,和平与发展是全人类共同愿望,各国之间在发展上以及许多安全问题上形成的相互依赖关系越来越紧密。另一方面,“世界和平与发展面临的挑战越来越具有全局性、综合性和长远性。没有哪一国能够独善其身,也没有哪一国可以包打天下,需要各国同舟共济,携手共进。”[12]在这样的世界里,各国人民有共同的利益,因此也担负共同的责任,所以命运攸关。习主席指出:“人类命运共同体,顾名思义,就是每个民族、每个国家的前途命运都紧密联系在一起,应该风雨同舟,荣辱与共,努力把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星球建成一个和睦的大家庭,把世界各国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变成现实。”[13]简言之,所谓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人类社会不同的国家和民族在共同利益、共同责任基础上所结成的命运攸关的整体。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将中国梦与世界梦有机结合,实现中国与世界共赢的战略方针,也是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目标。“世界好,中国才能好;中国好,世界才更好。”当今世界,人类正处在大发展大变革大调整时期,面临的挑战层出不穷、风险日益增多,人类的前途命运已经到了重要关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建设一个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荣、开放包容、清洁美丽的世界”[14],“让和平的薪火代代相传,让发展的动力源源不断,让文明的光芒熠熠生辉”[15]的中国方案。

人类命运共同体作为“一种新的国际观”,[16]已经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和欢迎。联合国已经多次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写入相关决议。有理由相信,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必将对构建新型国际关系起着重大的引导作用。

 

 

三、新型国际关系应有的诸多新特征

 

在合作共赢这个核心理念和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目标模式的引导下,新型国际关系将在主要内容、主题、国家间关系定性、主要矛盾、主要行为方式等方面展现出不同于旧型国际关系的新特征。

(一)新型国际关系的主要内容——“低级政治”取代“高级政治”

国际关系的内容是主体之间在安全、政治、经济、文化、生态等方面相互联系、相互交往、相互作用的过程与结果,不同的双边关系或多边关系中侧重点亦不同。对那些关系好的国家来说,经济、文化等是主要内容,而对那些关系不好的国家来说,安全、政治则是主要内容。新型国际关系与旧型国际关系在内容构成上并无区别。不过,国际关系内容的不同侧面所占据的位置是不断演变的,国家处理对外关系时的侧重点也会变化,基本趋势是“高级政治”所占比重不断缩小,“低级政治”所占比重不断增大并最终取代“高级政治”成为国际关系的主要内容。

在联合国体系形成前,国际关系的主要内容就是冲突对抗,国家在处理对外关系时,主要精力都放在维护国家主权安全上,要解决的主要是战争与和平问题。冷战时期,政治安全凸显出来。美苏两大政治军事集团之间的冷战,将政治安全与军事安全交织在一起。军事安全与政治安全关涉国家的生死存亡,所以有学者将其称为“高级政治”。冷战结束后,国家之间的经济关系变得越来越重要,在总体国际关系中的地位不断提升。与经济关系相伴随,国家之间的文化关系、社会关系、生态关系等也不断深化。学者们将经济、文化等层面的关系称为“低级政治”。以和平与发展两大主题为例,和平属于“高级政治”,发展则属于“低级政治”。再如,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安全问题越来越复杂,非传统安全问题日益突出,类似气候变化、传染病、网络安全、金融安全等全球性问题和挑战越来越成为全球治理的重要议题。与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内容变化相适应,一些国家调整了国家安全观。中国提出了总体国家安全观。在总体国家安全观下,国家安全包括政治安全、国土安全、军事安全、经济安全、文化安全、社会安全、科技安全、信息安全、生态安全、资源安全、核安全等11个领域,其中有些领域还可以分出许多子领域。这里面的许多安全问题都涉及到对外关系,都需要通过国际合作而不是军事竞争甚至战争来解决。这些安全领域的许多问题都属于“低级政治”范畴。

在目前的国际关系中,虽然在总体上“高级政治”依然是主要内容,但是在一些区域比如欧洲、拉美、北美、大洋洲,“低级政治”已成为区域内各国之间要处理的主要内容。除了极个别国家外,中国与绝大多数国家之间的关系,也是以“低级政治”为主要内容。可以预见,随着推进构建新型国际关系,“低级政治”的地位会不断提升,“高级政治”的地位会不断下降并最终让位于“低级政治”。

(二)新型国际关系的主题——实现共赢式国际合作

所谓国际关系的主题,亦可称为主旋律,就是国家在处理相互关系时所面对的主要问题及解决问题的基本途径,它决定着国家外交的主要任务。自从进入主权国家时代以来,国际关系在本质上就是国家之间为获取国家利益(主要包括权力、财富和尊严)而进行的博弈。在相当长时期内,国家间的博弈主要体现为恶性竞争并导致国家之间的冲突甚至战争。与此同时,国际社会的积极力量一直在探寻防止战争、维护和平以及抵制冲突、开展合作之道。所以学术界普遍将战争与和平或冲突与合作视为国际关系的主题。[17]但若严格考察之,将战争与和平或冲突与合作作为国际关系的主题是不准确的。无论是战争与和平,还是冲突与合作,都是对立、矛盾、相互否定的事物,两者不会同时存在,也不可能是某一历史阶段主要国家同时为之努力的主题。如果对照世界时代主题,可以看出,无论是战争与革命,还是和平与发展,作为主题的词语所表达的都是同一发展方向、相辅相成的事物,至少不是对立、相克的。有学者将当今时代主题即和平与发展作为现阶段国际关系的主题。[18]这虽然体现了时代特点,但是不够确切。世界时代主题反映的是整个世界事务,而国际关系只是世界事务的一个方面。和平与发展不仅规范着国际关系,也规范着国家内部治理。实际上,战争与和平、冲突与合作只是国际关系学研究的主题。[19]冷战结束前,学界主要关注战争与和平问题;冷战结束后,发生世界大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学界将关注焦点聚集到冲突与合作上,于是冲突与合作就成了这一时期国际关系学研究的主题。但是,研究的主题不等于事物本身的主题。和平与发展在冷战结束前就成为世界主题了,但是国际政治研究界直到冷战结束后才将之作为研究的主题。

从国际关系的发展历程来看,不同阶段应当有不同的国际关系主题。在典型的旧型国际关系阶段,主题就是对抗零和。主要国家都寻求通过对抗来实现国家利益最大化,都热衷于零和式的博弈。国家间有合作,但却服从、服务于冲突、对抗。在这样的主题下,战争成为常态,而且随着科技进步和工业化,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和平只是战争的间歇期,或者是为战争做准备的阶段。在非典型的旧型国际关系阶段,业已出现许多新型国际关系的因素,国家之间的合作越来越广泛,而且也有相当程度的共赢。在这个阶段,对抗零和作为主题在相当大程度上仍在发挥作用,但愈益受到制约,新的主题开始孕育形成。有学者指出:“由于世界主题发生转换,全球问题日渐突出,所以国际关系的主旋律开始发生重大变化……世界主题转换就是从强调战争与革命转向重视和平与发展……国际冲突开始让位于国际合作。”[20]

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也展示出旧型国际关系的主题是对抗零和。在西方占主导地位的现实主义就是以国家间冲突对抗为逻辑起点。对现实主义者来说,“合作与其说是一种目标,还不如说是达到各种各样目标的手段”。[21]正因如此,有学者称:“在传统现实主义者眼中……复杂的结盟关系和紧张的备战或热战状态是国际关系的主题。”[22]另一主要流派自由主义虽然强调合作,并在一定程度上将合作作为一种目标,但也是以更大范围的冲突对抗为前提,合作只是本集团内的合作,是全局范围冲突对抗的手段。[23]联合国体系形成后,虽然国家间的冲突对抗受到了一定约束,但是旧型国际关系的主题并未换新,这既有冷战的原因,也有霸权主义、强权政治、冷战思维等原因。当今时代主题是和平与发展,按道理,国际关系的主题也应当相应转变。然而,出于各种原因,许多大国特别是西方大国难以摆脱传统现实主义理论的影响和局限,从而使国际关系主题由国际冲突转向国际合作仍然处于量变状态,至多是在某些领域实现了部分质变,比如气候变化、金融安全等。

新型国际关系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理念,在此种理念指导下,国家间博弈的主要方式应当转变为国际合作,而要使国际合作可持续,就必须寻求共赢式合作。因此,可以将实现共赢式国际合作作为新型国际关系的主题。也就是说,在新型国际关系框架下,国家不仅将共赢式合作作为获取国家利益的主要方式,而且还将合作作为国家处理对外关系的重要目标和价值观;通过合作来实现国家利益的共增、共赢应当成为各国外交的主要任务。正如王毅外长所说,“新型国际关系到底新在哪里?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以合作取代对抗,以共赢取代独占,不再搞零和博弈和赢者通吃那一套。”[24]新型国际关系旨在通过推动共赢式国际合作来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共同发展,建设和谐世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三)新型国际关系框架下国家间关系定性——伙伴关系

既然新型国际关系的主题是实现共赢式国际合作,那么在新型国际关系框架下,国家间关系的定性应当超越传统的对抗或结盟。对抗肯定与新型国际关系的主题不符。结盟,这里主要是指政治军事同盟,虽然使同盟内的合作加强,但却是以更大范围的对抗为前提,结盟的前提就是盟友们有共同的竞争对手或敌人,结盟的目的就是形成合力“共同抗敌”。此外,结盟还往往导致国家之间的不平等,因为总会有一个强国为盟主。所以,结盟也不符合新型国际关系的主题。新型国际关系框架下国家间关系的定性应当是伙伴关系。所谓“伙伴”,就是“共同从事某种活动的人”。志同道合可以是伙伴,非志同道合但求同存异也是伙伴;能合作时就合作,不能合作时也不对抗,不互相为敌。实际上,不使两国因敌对而两败俱伤也是一种共赢,也需要合作。伙伴关系具有“开放性和包容性,与传统结盟关系的封闭性和排他性截然不同”。[25]在各种伙伴关系框架下,各国之间都是平等的合作伙伴,有竞争有合作,竞争而不求独占零和,合作则谋求共赢共享。

(四)新型国际关系的主要矛盾——合作与冲突

所谓主要矛盾,就是围绕主题而展开的矛盾。从这个意义上说,将战争与和平、冲突与合作作为旧型国际关系的主要矛盾更为贴切。

国际关系中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但是在新型国际关系的构建中,围绕实现共赢式国际合作这个主题,要解决的主要矛盾就是如何推进合作、抑制冲突。所以新型国际关系的主要矛盾,笼统地说,同旧型国际关系一样,也是合作与冲突的矛盾;准确地说,是国际社会健康力量推动合作共赢的努力与一些现存国际体系中既得利益者以及不负责任的极端行为体干扰国际合作的行为之间的矛盾。相较而言,新型国际关系与旧型国际关系的主要矛盾虽然都是合作与冲突,但矛盾的主要方面已经发生转换。对旧型国际关系而言,冲突是矛盾的主要方面;而对新型国际关系而言,合作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对构建新型国际关系来说,解决主要矛盾的根本途径就是一方面大力推进共赢式国际合作,另一方面努力克服干扰、制约国际合作的因素。目前比较突出的干扰国际合作的因素包括:西方大国试图维持其主导的霸权秩序并继续推行强权政治、霸权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个别中小国家为了狭隘的国家利益而挑战联合国权威及其他国家的安全利益;传统现实主义思维仍然大行其道。

(五)新型国际关系的主要行为方式——竞争中合作

新型国际关系的理念、主要内容、主题和主要矛盾决定,在新型国际关系框架下,国家的主要行为方式是合作加竞争,或者说是竞争中合作。竞争是国家间关系的一种正常状态,但是一味强调竞争会使竞争无节制,时常走向极端,陷入恶性竞争,最终导致冲突对抗乃至战争。所以,新型国际关系下的竞争要以合作为导向和基础。竞争是在合理、合法、文明的前提下进行,是良性竞争,而不是只图一己之利,谋求独占、零和的恶性竞争。竞争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合作,实现共赢。竞争中出现了矛盾、分歧,要尽可能通过合作来解决,一时解决不了的,也要通过合作来暂时搁置分歧,待条件成熟了再去解决。正如王毅外长所说:“构建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思想站在世界和平与发展的战略高度审视国际关系,倡导以对话取代对立、以合作取代对抗,主张各国通过不断扩大互利合作,有效应对日益增多的全球性挑战,协力解决关乎世界发展和人类进步的重大问题。”[26]



四、结语

 

新型国际关系的基础仍然是主权国家之间的关系。新型国际关系的形成必定是渐进式的,其有些特征仍然在萌发、渐变中,处在进行时,因此同旧型国际关系的区别并不是非常明显,而只是展现出一种趋势,比如新型国际关系的主要内容、主要矛盾、主要行为方式、国家间关系定性,但那些带有较强主观建构性的、应然的特征,与旧型国际关系区别非常明显,比如核心理念、目标模式、主题。新型国际关系的特征不是静态的,将随着新型国际关系的构建而不断显现、强化。

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构建新型国际关系,这就要求已经走近国际舞台中心且正由富变强的中国积极践行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理念以及与之相应的国际关系准则。但毕竟现行的国际关系在总体上仍然是旧型国际关系,强权政治、霸权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依旧大行其道,因此,中国外交还必须坚决维护国家利益。如何处理好理想与现实的关系,亦即如何把握好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上发挥负责任大国作用和在严酷现实面前维护好国家利益之间的平衡,是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面临的重大课题。


 

 

 

[1] 参见王毅:“构建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学习时报》2017年6月20日;阮宗泽:“构建新型国际关系:超越历史 赢得未来”,《国际问题研究》2015年第2期;门洪华:“构建新型国际关系:中国的责任与担当”,《世界经济与政治》2016年第3期。

[2]  冯绍雷等:《国际关系新论》,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4年,第366页。

[3] 《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文件汇编》,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3页。

[4] 习近平:《习近平谈治国理政》,外文出版社,2014年,第273页。

[5] 习近平:《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二卷),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443页。

[6] 中国共产党十七大报告提出“求和平、谋发展、促合作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在国际关系中弘扬民主、和睦、协作、共赢精神”;十八大报告提出“在国际关系中弘扬平等互信、包容互鉴、合作共赢的精神”。这表明,合作共赢理念有一个萌发、成熟的过程。见《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全国代表大会文件汇编》,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4-45页;《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文件汇编》,第43页。

[7] 刘建飞:“构建新型大国关系中的合作主义”,《中国社会科学》2015年第10期,第193页。

[8] 《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文件汇编》,第43页。

[9] 习近平:《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272页。

[10] “习近平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新华网,2015年9月22日,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5-09/22/c_1116642032.htm。(上网时间:2018年2月15日)

[11] 习近平:《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261页。

[12] “外交部部长王毅:构建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中国经济网,2015年3月23日,http://www.ce.cn/cysc/newmain/yc/jsxw/201503/23/t20150323_4905674.shtml。(上网时间:2018年2月15日)

[13] 习近平:“携手建设更加美好的世界——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的主旨讲话”,《人民日报》2017年12月1日。

[14] 《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文件汇编》,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7页。

[15] 习近平:“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在联合国日内瓦总部的演讲”,人民网,2017年1月19日,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17/0119/c1001-29033860.html。(上网时间:2018年2月15日)

[16] 邱耕田:“‘命运共同体’:一种新的国际观”,《学习时报》2015年6月8日,第2版。

[17] 张贵洪:“理解国际关系:主题、方法、意义”,《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5期,第147页。

[18] 李爱华:“以和平与发展为主题构建中国国际关系学体系”,《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05年第5期,第1页。

[19] 阎学通等:《国际关系分析》,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09页。

[20] 参见[日]星野昭吉、刘小林主编:《国际关系理论的变化与发展》,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35页。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蔡拓教授将国际关系主题与世界主题区分开,同时也未将国际冲突与国际合作同时作为某一阶段的国际关系主题,而是将两者分开,与笔者的看法不谋而合。

[21] [美]罗伯特·基欧汉:《霸权之后:世界政治经济中的合作与纷争》,苏长河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0页。

[22] 李巍:“国际秩序转型与现实制度主义理论的生成”,《外交评论》2016年第1期,第36-37页。不过,笔者认为,将结盟关系和热战状态称为“国际关系的主题”不够确切。结盟关系与热战状态是主题产生的结果,而不是主题本身。

[23] 关于对西方主要国际关系理论流派中合作思想的批评,参见宋秀琚:“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对‘国际合作理论’的不同解读”,《国际论坛》2005年第5期。

[24] “外交部部长王毅:构建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中国经济网,2015年3月23日,http://www.ce.cn/cysc/newmain/yc/jsxw/201503/23/t20150323_4905674.shtml。(上网时间:2018年2月15日)

[25] 阮宗泽、高飞:“有自己特色的大国外交”,《环球》2015年第5期,第35页。

[26] 王毅:“构建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新型国际关系——对‘21世纪国际关系向何处去’的中国答案”,《学习时报》2016年6月20日,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