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尼之死的几个后续效应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 | 作者: 姚锦祥 | 时间: 2020-01-20 | 责编: 吴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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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于1月3日遭美军炸弹袭击丧生,“第三次世界大战”一度成为推特上的热搜词汇,也将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40年的美伊冲突推向了新高潮。经过几天的喧嚣和争论,政府、媒体和智库逐渐趋于冷静,普遍认为发生全面战争的可能性不大,但问题在于,这件事对地区和全球政治会有哪些后续影响?

一、美伊将陷入长期“低烈度”对抗

空袭之后,美伊双方都做出了不少强硬表态,伊朗更是对数个美军基地发动袭击,但基本都在可预期和可控的范围之内。美伊如果说在某一点存在共识的话,就是都不愿将冲突扩大为全面战争。一方面,伊方虽然将苏莱曼尼视为革命的“殉难者”,但绝不希望整个体制成为中东战争的“殉难者”,它要着眼的是政权的未来。伊方虽然宣布进入中止履行伊核协议的第五阶段,但表示一切都是可逆的,并保留了与美国对话的可能。

另一方面,外界普遍质疑的是,为什么特朗普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很容易联想到是2020的选举算计。如果其目的只是为了强化国内支持、转移弹劾视线,那么他如今所做的已经足够了。如果情势继续恶化,甚至出现又一次人质危机或班加西事件,那简直是得不偿失。因此,美伊陷入长期的“低烈度”对抗,将是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

伊朗有可能采取的政策包括:

第一,有发生针对美国人“独狼式”恐怖袭击的可能性。

第二,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将成为伊朗首选的攻击目标,伊朗也会渐次给美在中东盟友如以色列、沙特及其他海湾国家制造麻烦,迫使其在外交上与华盛顿保持一定的距离。

第三,伊朗将会有限地推动其核项目,在中东地区散播战争气氛,推动域内国家和欧洲对美国的离心倾向。

第四,针对美国公民的绑架和扣押可能会变多,以便成为未来谈判时的筹码。

第五,针对美国的网络攻击可能会变多,伊朗人知道现在正是美国的选举周期,也知道如何给特朗普制造更多的麻烦。

第六,数十年来美伊在隐蔽战线的斗争从未停止过,此后可能会进一步激化,包括鼓动反美的什叶派民兵武装发起进攻等等,伊朗的工具箱里有太多方案可资利用。

二、伊拉克撤军问题成为主要关注点

在这场美伊冲突中,谁是获利者、谁是失败者?虽有不同的评价标准,但外界都高度关注伊拉克在驱逐美军问题上到底会走多远。兰德公司分析师本·可那波(Ben Connable)认为,如果美军最终离开了伊拉克,那将是伊朗的完全胜利。

目前,没有任何的双边条约和驻军地位协定授予美国在伊拉克驻军的合法性,美在伊的军事存在是非正式的,完全基于伊拉克政府的邀请和善意。而随着“伊斯兰国”在伊拉克的销声匿迹,美军继续留在伊拉克的借口也已丧失。就在1月5日下午,伊拉克议会居然全票通过一项“要求外国军队撤出伊拉克”的决议,显示出其内部反美情绪已酝酿到高点。虽然这项决议对政府不具有强制约束力,但对于看守政府总理阿卜杜勒·迈赫迪来说,却是极大的政治支持。从近几日的局势发展来看,伊拉克俨然成为美伊代理人战争的主战场,势必会进一步强化要求美军撤离的民意基础。

伊拉克自2003年以来,一直试图在美西方和伊朗之间维持平衡,但天平最近发生了有利于伊朗的变化。首先,伊拉克政府在经济、财政上对伊朗的依赖很大,伊拉克是伊朗非石油产品的第二大进口国,其南方省份的电力供给也需要伊朗的支持。此外,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组织在对抗“伊斯兰国”的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大量伊拉克政客也与伊朗有着紧密的个人关系,不少民兵组织领导人甚至进入了伊拉克议会,这是美国所不具备的政治优势。一旦美国从伊拉克撤军,伊朗有望打通“两伊-叙利亚-黎巴嫩”之间的联系,形成对其十分有利的地缘政治态势。

实际上,在冷战的高峰期过后,不少国家都开始反思美国的驻军问题,不时爆发出反美运动,这也是主权意识、民族意识兴起的必然结果。兰德公司的斯泰西·佩蒂约翰认为,70年代的泰国可能是伊拉克值得学习的范例。当时美国无视泰国主权肆意使用其基地的行为,激发了强烈的民怨和社会运动,最终导致1976年美国从泰国完全撤军。泰伊体制有类似之处、也都属于极化社会、易于煽动民粹,如果将对外国军队的反感作为选举动员的工具,可能会赢得伊拉克人民较多的支持。

三、反恐形势可能将再度恶化

自从各方加大对“伊斯兰国”的打击以来,其在叙、伊两国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目前,“伊斯兰国”逐渐进行战略转移,一方面是向中亚、阿富汗转移,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呼罗珊行省”;一方面是向北非转移,以积蓄实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放弃恢复对叙、伊控制的努力,而此轮美伊矛盾为其提供了复苏的可能性。

首先,美国在伊拉克主导的多国联盟,已经宣布将主要精力从“与‘伊斯兰国’武装分子作战”转移到“保护其基地内的军队、防范潜在袭击”,德国、加拿大、克罗地亚等国已经宣布从伊拉克暂时撤军。联军的整体实力和日常训练有所受损,不得不暂时终止了打击“伊斯兰国”的军事行动,这客观上为“伊斯兰国”赢得了生存空间,帮助其重建叙、伊两国的组织网络。而外界担心的是,一旦美国中东政策的重点从打击“伊斯兰国”转向“与伊朗对抗”,“伊斯兰国”无疑会成为此轮美伊冲突的最大受益者。

其次,这与上文提到的美军是否从伊拉克撤军密切相关。一方面,伊拉克安全部队将失去训练、装备、物资、医疗方面的援助,能否应付“伊斯兰国”的挑战还是未知数。另一方面,若美国最终从伊拉克撤军,对抗“伊斯兰国”的国际联军指挥中心势必将从巴格达移至其他国家,叙-伊两大战场的联系纽带将被切断。联军在叙的军事行动,一定程度仰赖伊拉克的支持,这样一来将会减弱联军在叙利亚的进攻势头,给予“伊斯兰国”更多的发展空间。

四、可能成为影响2020美、以大选的重要变量

2020年是一个重要的大选年份,但特别值得关注的有美国和以色列两场,它们都与这次的美伊冲突密切相关。

从美国方面来看,不少评论都认为击杀苏莱曼尼的行为“大快人心”,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是现在做?以及有没有考虑过相应的后果?五角大楼认为,这次军事行动的目的是“威慑伊朗未来的进攻计划”,但这一目标显然没有实现。伊朗不仅很快做出了军事回应,而苏莱曼尼一人之死也很难改变“圣城旅”的本质和行动方案。亚伦·戴维·米勒(Aaron David Miller)和琳达·希尔德(Linda S. Heard)都认为,特朗普缺乏一种终局(endgame)意识,他只考虑这场游戏如何开始,却没考虑该如何结束。

这轮美伊冲突对特朗普的选情将如何影响,外界的评价两极分化。有的认为这展现了其强人形象,有加分效果;有的认为这会把美国卷入一场不可测的中东大战漩涡,有减分效果。但回顾美伊交往史,真正对美国选举构成冲击的就是1979年的伊朗人质危机,因此外界关注是否会有第二次人质危机出现,以对特朗普进行政治要挟。

就以色列方面来看,其破天荒的要在一年内进行第三次议会选举,前两次的组阁均告失败,内塔尼亚胡也没有从腐败指控的漩涡中走出来。但此次美伊冲突继续发展下去,将对以色列的生存安全构成实质影响。美伊在中东所散布的战争气氛,将成为今年3月内塔尼亚胡的重要助选工具。他的贪腐问题可能会来到次要地位,安全挑战和伊朗威胁将上升到主要地位。如果局部或地区局势升温,其竞争对手本尼·甘茨的地位将进一步弱化。另外,内塔尼亚胡还希望借此将“阿拉伯联合名单”从组阁的可能性中排除出去,并打击阿拉伯裔选民投票的积极性。因此,内塔尼亚胡政治生命的关键,就在于未来几周能否尽快将安全议题和伊朗威胁上升为国家关注的首要事项。

以苏莱曼尼之死揭开了整个2020的序幕,预示着今年对中东和世界都是个充满变数的年份。美伊冲突对地区反恐、阿以关系、大国博弈都有连带影响,且具有长期性和复杂性。中东历来是地缘政治争夺的核心地区,也是我“丝绸之路经济带”经过的主要区域,对相关形势和未来演变需要紧密追踪,做好应对准备。


(姚锦祥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发展中国家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原文首发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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