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中东安全合作迎来新历史机遇

澎湃新闻 | 作者: 刘畅 | 时间: 2019-12-02 | 责编: 吴劭杰
字号:

提起中东,人们的第一印象或许会是“乱”。这片有着傲人资源禀赋的土地,长期饱受动荡、冲突、战乱的折磨,大国地缘博弈、地区强国彼此竞争、各国政局反复震荡、恐怖主义与战乱肆虐等,都使中东实现安全与和平看似遥不可及。然而,仔细观察近一段时间以来的中东形势,我们会发现,尽管这一地区仍面临深刻的治理赤字、信任赤字、和平赤字、发展赤字,但降温局势、管控风险、发展经济、共谋稳定,已日益成为地区各国的共同心愿。

由中国倡议并主办、有关各方积极响应的首届“中东安全论坛”,11月27日-28日在北京召开。来自中东域内外数十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官员、学者济济一堂,从地区公平正义、多边主义、发展促安全、文明对话等多个角度,全方位地同中方相关人士共同擘划中东和平与安全的未来。这充分体现出中国对中东安全的高度关注和积极贡献,彰显出中国负责任大国的角色和作用。

值此之际,我们应思考如何将中东国家普遍的安全需求,同包括中国在内的有关各方在中东的利益与能力更好地联系起来,继续秉持公道、正义、客观的精神,积极探索符合中东与各方人民共同诉求的地区和平与安全之路。

中东何以难安?

当前,竞争与对抗、冲突与矛盾,仍是中东地缘政治及安全形势的常态,造成这一现象的背后原因深刻而复杂。

首先,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国际力量对比格局深刻变革,传统霸权国家地位下降,中东因美国持续战略收缩进入“后美国时代”。新兴大国群体性崛起之势日盛,中东地区主要国家的影响力正不断增大。

其次,中东正经历地区秩序“青黄不接”的时期,致使该地区持续处于动荡、无序、失控的状态,各国之间的无序竞争、各种阵营和势力的分化组合、各类冲突乃至战争层出不穷,都源于地区强国争相填补美国收缩所导致的地区权力真空,这成为当前中东主要地缘矛盾。

再次,美国单边霸凌式的中东政策成为撬动地区不稳的最核心变量。美国单方面无限制地满足以色列的安全需求,如将美国驻以色列使馆迁往耶路撒冷、提出“世纪交易”、对以色列“私赠”戈兰高地等,激化了犹太文明和伊斯兰文明的冲突,加剧了中东地缘政治冲突。美国与伊朗为敌的政策,加大了伊朗对外示强的风险,并提升了美国的地区盟友为试探美国态度或显示自己的决心而采取单边对伊反制行动的几率,加剧伊朗与以色列、沙特等国的尖锐对立。美国还出于自身地缘利益考虑,将在中东反恐让位于大国竞争,只重短期武力打恐,却不重视对该地区进行长期的去极端化努力和参与当地重建,极易造成地区“恐情”反弹。

最后,地区国家的内部变化也对地区形势产生推波助澜的效应。中东许多国家长年饱受战乱之苦,政治、经济、社会重建复杂漫长,并随时可演变为地区新动荡源,加重中东问题政治解决难度。此外,许多阿拉伯国家长期以来没有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国家治理体系与形态,尚未形成稳固的民族国家观念和集体认同,这是中东政治反复出现动荡失序的根源之一。

中东竞争与对抗、冲突与矛盾交织,显露出特殊的“中东色彩”。第一,中东当前存在多层重叠的竞争关系。即域外大国(主要是美俄)之间、域内阿拉伯国家和非阿拉伯国家、阿拉伯/伊斯兰世界与以色列、伊斯兰内部逊尼派与什叶派、阿拉伯世界内部的矛盾。其中,伊朗为首的伊斯兰什叶派力量,同沙特为首的伊斯兰逊尼派力量的较量,是当前中东地缘核心竞争关系,这实际上是两国对海湾、中东乃至伊斯兰世界领导权的争夺。

第二,零和博弈思维使地区热点问题解决前景更加渺茫。伊核问题短期无解、巴以和平遥遥无期、叙利亚局势跌宕起伏、也门战事延宕日久、海湾安全持续紧张,都是其典型表现。中东各国在地缘政治问题上对抗性极强,安全感、互信度严重缺失,“你之所得即我之所失”、“你之安全即我之不安”、甚至“你之生存即我之灭亡”的逻辑十分强烈,严重加深了各国的信任赤字。

第三,中东各非国家行为体层出不穷,导致地区格局更趋“碎片化”。在中东国家普遍治理能力衰落、政府对社会控制能力不足、无法对各自国家进行有效治理的情况下,以库尔德武装、什叶派民兵、甚至“伊斯兰国”极端组织为代表的非国家/次国家行为体,迅速填补地区治理和权力空白,对现有中东民族国家体系形成严重冲击,对地区稳定破坏性也日益增大。

第四,地区主要力量组合分野趋势总体渐明,但容易产生出人意料变动。俄罗斯、土耳其、伊朗的三国组合以及伊朗主导的“什叶派新月地带”,同美国、以色列、沙特的三方同盟及美国主导的“中东战略联盟”之间的地缘争夺,将是未来中东地缘竞争主线。但阵营并非完全固定僵化,各阵营间利益交织度极高,阵线随时可能出现调整,局势瞬间剧烈变化可能性增大。

和平与合作的可能

尽管竞争与对抗、冲突与矛盾仍是中东安全常态,但目前,中东地缘较量已进入“谁也吃不掉谁、谁也挤不走谁、谁也离不开谁”的战略相持阶段,各方争斗的疲态愈发显现,大家皆有缓和关系、降温局势的诉求。这其中就蕴含着实现中东和平与合作的可能。

首先,域外大国存在相互缓和的需求。美国与俄罗斯对中东地区主导权的争夺,向来是中东格局变化和地缘博弈的首要推动力。但近来,双方地缘争夺已形成基本平衡态势,都需要缓和关系来养精蓄锐。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将延续从中东整体收缩的战略总基调,将在中东维持霸权的成本更多甩给地区盟友和代理人,总体上将减少对中东的投入与关注,自己实现对盟友的“后排领导”,达到在中东“以退为进”。另一方面,虽然中短期内中东“俄进美退”的趋势仍将维持,但难以从根本上改变“美强俄弱”的长远战略态势,俄罗斯在中东的根基不如美国深固,其同地区国家间关系的深度与广度难以同美国相比。

因此,美俄都不可能将对方完全排挤出中东,更无力单独应对各种复杂的中东难题,彼此都有同对方合作管控地区风险的需求。在特朗普疲于应付国内政治斗争和谋求连任、普京希望改善同美国关系的新形势下,这种相互需求将更为强烈。

其次,地区强国虽争雄正酣,但对抗各方愈发疲惫,降温局势呼声渐长。这在沙特与伊朗的竞争中较为明显。一方面,两国虽然近年来频频对外主动出击,各自地区权势看似达到鼎盛,但伊朗受美国“极限施压”导致经济出现严重困难,沙特也因过多插手地区战事而益发战略透支,两国的势力外扩都已达到极限。另一方面,沙伊均认识到对方在地区事务中具有重要影响力,对解决地区热点问题都有无可替代作用,双方均无法抛开对方单独应对地区危局。

因此,沙伊间缓和紧张局势的愿望逐渐增强。近期,双方领导人均向对方表露对话意愿,甚至罕见联合呼吁土耳其停止对叙利亚北部军事行动,展现难得的一致立场。更关键的是,尽管沙特的石油设施和伊朗的油轮短期内接连遇袭,但双方均保持高度克制,并未深究对方“责任”,也没有激烈的报复行为,显示两国均有意降低事件调门,避免对抗升级,向对方释放一定善意。

此外,土耳其虽因出兵叙北而与伊朗略显龃龉,但仍未改变与伊走近的立场。以色列因国内一再选举、组阁失败而陷入持久政局僵持,无暇顾及同伊朗及其代理人再发冲突,也不愿再在巴以问题和“世纪交易”上进一步触碰阿拉伯国家的底线。

避免地区陷入全面对抗乃至战争已是地区各国普遍共识,各方均有强烈意愿避免冲突升级,并愿在一定条件下达成和解,推动各地区热点问题早日得到政治解决。多种迹象表明,当前这个时期恰是地区各主要国家探寻缓和关系、地区局势相对降温、地缘争斗相对受控的关键机遇窗口期。

再次,中东各国普遍渴求为国内发展创造安稳的地区环境。当前中东仍处2010年以来“中东大变局”后续震荡期,地区正经历由“乱”到“治”的漫长转型。中东各国首要任务是维护政治安全、确保社会稳定、大力发展经济、着力改善民生。

第一,维护政治安全成为中东国家的当务之急。不同类型的中东国家虽然对确保权力代际平稳过渡、反对外部势力干预、严守意识形态安全、维护主权领土完整、谨防发生第二次“阿拉伯之春”等需求各有侧重,但构建安全、稳定、和平、有序的国内环境已是中东国家的普遍追求。

第二,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中东国家的核心诉求。经过长期混乱,中东各国普遍认识到,发展经济并使人民享受发展红利,是确保国家稳定和地区安全的根本出路。当前全球经济放缓,国际油价持续低迷,许多中东国家过去依靠高石油收入所建立起来的高福利社会制度,已愈发难以为继。因此中东多国一方面纷纷寻求产业多元化,摆脱对石油经济过度依赖,另一方面更加渴望与同地区的国家抱团取暖,加深地区互利合作,并一致“向外看”、“向东看”,着眼吸引外部世界、尤其是新兴市场国家对本地区投资,以振兴经济、提升民众生活水平,维护经济安全与政治稳定。

第三,提高国家治理能力建设成为中东各国最重要的时代命题。特别是由于一直存在“伊斯兰道路”这一选项,许多中东伊斯兰国家的民众对现有的世俗政权缺乏足够的耐心,总渴望立竿见影的政绩,一旦不能如愿,便很容易转向“伊斯兰化”,引发政治伊斯兰运动复兴。因此,如何处理好宗教、王权与世俗政体和社会的关系,是中东各国需长期努力解决的时代难题。

达成以上目的都离不开稳定、安全的地区环境。因此,当前中东国家比以往更渴望建立可控的地区新均势,既通过“平衡外交”策略对外多向取利,又希望维护自身政策独立性,避免同他国过度绑定,成为他人棋子。各国愈发呼吁构建能代表地区国家普遍意志、满足各国普遍安全需求的地区多边安全机制,保证各自的生存与发展空间,维护“求稳定、谋发展”的地区共同利益,不在各域外大国或阵营间选边站队,真正掌握自己命运。

最后,中东各国需加强合作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就地区反恐而言,虽然各国界定恐怖主义的标准不一,反恐的具体做法也不同,但反恐仍是地区国家核心安全关切。中东反恐供需严重失衡,各国急需从提高国家治理能力、宗教与意识形态改革、加强政府权威、保障装备训练、拓宽资金来源、加大情报获取等方面,强化“反恐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就网络安全而言,中东国家普遍重视网络安全,不断寻求具有先进技术的外部国家为其提供技术支持与服务保障,这成为各方加强对中东非传统安全合作的一大突破口。就应对“智能威胁”而言,以无人机为代表的新式智能武器正对中东安全造成全新挑战,给本就混乱的中东安全形势增添了更多的难以预测性。地区各国更需合力应对这一新型威胁。

中国与中东的新历史机遇

中东安全形势的新变化,给中国加强同中东安全合作、为中东和平与安全作出新贡献提供了新的历史性机遇。中国始终坚持不干涉内政原则,强调政治解决争端,提出既富有中国特色、又符合中东实情的地区热点问题解决思路。习近平主席更是提出对中东“不找代理人、不搞势力范围、不谋求填补真空”的“三不原则”,获得中东国家一致好评和广泛赞誉,成为中国加强同中东安全合作最重要的政治优势和战略资产。

在域外大国对中东主导权争夺日趋激烈、地区主要国家博弈加剧、地区热点问题同步升温之际,中东国家愈发重视中国的“负责任大国”作用,期待中国加大对中东和平与安全事业的建设性投入。近年来,我国在几大方面加强了同中东国家的安全合作:一是加大对中东热点问题斡旋力度,态度明确、立场鲜明地强化政治、外交途径解决问题;二是利用上海合作组织的多边平台对解决中东热点问题发出正义声音;三是同中东国家加强反恐交流合作,建立长效反恐合作机制;四是以吉布提保障基地强化在非洲之角和中东的前沿存在,提升同中东国家有效应对各类安全威胁的能力;五是同中东国家积极开展领事、移民、司法和警务等方面合作;六是提出不少创新型地区安全合作机制,从多维度、多手段加大同中东国家安全合作力度。

当然,中国加强同中东的安全合作也面临不少挑战与压力,如何平衡“不干涉原则”和“创造性介入”,如何协调同域外大国在中东利益,如何处理同地区主要国家关系,如何健全和完善对中东外交投入机制化建设等,都将考验中国对中东的外交智慧,影响中国同中东国家加强安全合作的效果,并决定中国加大对中东和平与安全事业投入的可持续性。

新时代下,中国加强与中东国家的安全合作正迎来新的历史性机遇。未来,中国应与有关各方在以下方面携手推进中东和平:在政治上,我们应当倡导多边包容对话,同各方共同倡导反单边、反霸凌的多边平等协商,共寻地区问题新型合作机制,努力构建地区互信。在经济上,我们应当在高质量共商共建共享“一带一路”倡议的基础上,寓和平、稳定、安全于发展之中,顺应中东人民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时代呼声,多做有助提高地区人民生活质量的工作,以发展促和平,铲除滋生仇恨、战乱、冲突的物质土壤。在安全上,我们应当以构筑地区共同安全机制为目标,刚柔并济地加大对地区反恐、热点问题、去极端化等事务的投入,形成长效持久力。在文化上,我们应当推动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与对话,更好挖掘促进各方合作的文化基因,从文化与思想的源头,推动中东和平、稳定、发展、繁荣。


(刘畅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发展中国家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原文题为“首届中东安全论坛举行,中国与中东安全合作迎来新历史机遇”,载澎湃新闻,2019年11月27日)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