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副”其“实”的拜登

同舟共进 | 作者: 张腾军 | 时间: 2019-11-06 | 责编: 吴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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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美国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的一场“白人至上主义”集会演变成严重的暴力冲突事件,震惊全国。在8月27日的《大西洋月刊》上,前副总统拜登痛斥特朗普鼓励白人至上主义者的行为,表示“我们正活在为国家灵魂而战的时代”。此时,距离他从副总统位置上退下来才半年。年近75岁的拜登,大可不理政事、安享天伦之乐,但自特朗普上台以来,他从未停止发声。

关于拜登,外界有太多各式各样的标签,有人称他是风趣幽默、坦诚率性、有亲和力的政治家,也有人批评他是见风使舵、油滑老迈的政客。拜登好像也有双重性格,有时表现得像睿智的长者,有时又像说话不经大脑的毛头小子。其实,每一种标签都只是部分正确,因为从一开始,拜登只是一个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平凡”的人与不平凡的一生

拜登出身于宾夕法尼亚州一个日渐穷困潦倒的中产家庭,身为家中长子,很早就对生活的艰辛有切身体会。拜登10岁时,为谋得更好的生计,其父老拜登决定举家搬迁至隔壁的特拉华州,后在该州最大城市威尔明顿定居。老拜登找到了一份二手车销售工作,由于业绩不错,全家的生活归于稳定,但并不充裕。因此,拜登需要在中学勤工助学来贴补学费,他干过很多工作,如除草、刷漆、擦窗户等。幼年的拜登并非天赋异禀,他从小就有口吃,被其他小孩取笑为“破折号”,上台演讲十分胆怯。但他没有意志消沉,而是站在镜子前反复背诵诗人艾默生的诗篇,最终克服了这个毛病。

高中毕业后,拜登进入特拉华大学修读历史学和政治学。在大学前两年,拜登浑浑噩噩,沉迷于各种派对和体育运动,没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很难从中发现他的政治潜力。到了大三的春季假期,拜登去巴哈马度假,那里成为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在巴哈马,拜登遇见了一个纽约州的女孩——娜丽亚·亨特,二人一见钟情。拜登认定亨特是人生的另一半,毕业后便考取了亨特就读的雪城大学,二人随后成婚。作为雪城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拜登不仅学业平平,甚至还有点拖后腿,学习成绩只排在全班85位同学中的第76名,还有一门课因为学术不端一度被挂科。尽管如此,拜登还是在1968年获得了博士学位,不过对他来说,这只是政治生涯的一块垫脚石。

拜登自小便依偎在长辈身旁,听他们谈论政治,经历过肯尼迪总统和民权运动的热血年代,使他很早就憧憬从政。工作仅一年后,拜登就参与竞选当地的县议员职位,以2000票的优势赢得选举,虽然政治起点不高,但好在顺利。当然,他的志向远不止于小小的县议会,而是有朝一日进入朝堂。早在与亨特约会时,拜登就夸下海口,要在30岁当上参议员。果不其然,命运女神再一次降临。1972年,29岁的拜登决定挑战特拉华州的联邦参议员职位,他的对手是自1947年就进入国会且还未曾失手的在任参议员凯莱布·博格斯。拜登一无竞选资金,二缺竞选人手,三无发声平台,这个挑战显然巨大而难以跨越。但就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全家齐上阵充当竞选助手,拜登使尽浑身解数,走遍特拉华州的每个角落,与选民面对面交流,最终上演了一场草根“逆袭”的大翻盘。拜登自此成为美国史上第六年轻的参议员。这是属于他的辉煌时刻,而他的政治生涯才刚刚开始。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1972年11月7日夜,刚经历血战的拜登发表慷慨激昂的胜选演讲,他的身旁是贤内助亨特与3个孩子,最大的不过3岁。年纪轻轻就取得如此成就,可谓意气风发、一时无两。拜登将自己的顽强意志归功于父母的谆谆教诲。老拜登常对他说:衡量男人的标准不在于他被击倒多少次,而在于他能多快爬起来。母亲则对受邻家孩子欺负的拜登说,不要哭哭啼啼,去打破对方的鼻子。

生活磨难没有击垮拜登,然而人间惨剧却几近将他吞噬。同年12月18日,离圣诞节还有一个礼拜,亨特带着3个孩子出门采购装饰圣诞树的物品。当车行至十字路口时,遭遇车祸,亨特与年仅1岁的小女儿当场丧生,两个小儿子受伤送医。此时距胜选仅过去一个多月,拜登遭受巨大打击,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拜登曾考虑过辞职,甚至一度想过自杀,还质疑其虔诚信奉的上帝。但对两个幼子的爱使其坚持了下来,他从此开始了单亲爸爸的生活。每天,拜登乘坐90分钟的美铁火车班列往返于华盛顿和威尔明顿,为的就是能哄孩子们入睡。这样的生活坚持了数年,以至于他被起了新外号,叫“美铁乔”(拜登的昵称为乔·拜登)。

尽管工作逐渐回到正轨,但这起惨剧对他及家庭的影响无疑是持久的。自那之后,拜登便不在12月18日那天工作。后来,拜登遇到现在的妻子吉尔,生活重燃希望。或许正因为单身带娃的经历,拜登与两个儿子建立了亲密无间的关系,他有时会带着孩子们去国会上班,令他们很早就亲历政治生活。几乎同时发生的事业成功与家庭变故,令拜登更珍视家庭生活。

30多年的参议员生涯与两次总统竞选的尝试后,拜登选择与奥巴马并肩作战,成功当选为美国第47任副总统,迎来了生命中的又一个高光时刻。然而,生活再一次给予他无情打击。2013年,大儿子博·拜登被查出罹患脑癌,并于两年后去世,年仅46岁。博曾在伊拉克服役,去世前担任了多年特拉华州检察长,被认为是下一任州长的热门人选,无疑是民主党内冉冉升起的新星。晚年丧子令拜登备受打击,成为促使他放弃2016年总统大选角逐的重要原因,这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民主党的整个走势。因为当时许多人相信,拜登是比希拉里好得多的选择。如果他来对阵特朗普,结果或许会不一样。人生的大起大落,有时就是这么出其不意。

 “奥巴马主义”的拜登印记

2009年1月,在奥巴马入主白宫的第一天,时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詹姆斯·琼斯提醒下属:你们为总统和副总统工作。数十年参议员生涯使拜登拥有丰富的外交经验与能力,这是其被奥巴马看中选为副手的一个主要原因。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国务卿希拉里一直是外界关注的焦点,但贯穿奥巴马八年任期而始终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人,却是看起来并不显眼的副总统拜登。讨论所谓的“奥巴马主义”,就不能不谈拜登。

在赢得2008年民主党内总统提名前,奥巴马与拜登并无私交,甚至在初选中还有口水仗,但随着奥巴马伸出橄榄枝,二人很快成为配合无间的组合,并发展出深厚的私人友谊。例如,二人会省去职位称呼而互相直呼其名,拜登出现在奥巴马的每日情报简报会上,参与主要内阁会议,还常在会后与奥巴马单独聊上一会。有时候,随性的奥巴马会突然出现在不远的副总统办公室,与拜登寒暄或谈事。在2017年行将卸任时,奥巴马专门召开发布会,授予拜登“总统自由勋章”,这是平民所能获得的最高国家荣誉。被蒙在鼓里的拜登几次动情落泪,被奥巴马赞为“有史以来最棒的副总统”。

奥巴马曾表示,拜登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强迫大家去思考和为自己的立场辩护,这能碰撞出思想的火花。不过,拜登的影响远不止如此。在阿富汗问题、美以关系、美俄关系等政策制定等方面,拜登均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奥巴马十分倚赖的帮手和顾问。从大了说,拜登给奥巴马政府乃至美国外交都注入了个人风格。

一是审慎现实的世界观。首先,拜登以现实主义来看待美国的全球战略,他相信无可匹敌的军事实力是国家安全的保障,但这不意味着穷兵黩武。在使用武力的问题上,拜登尤其谨慎。他曾投票反对第一次海湾战争,也反对增兵伊拉克。他认为,除非武力使用可持续且有实际效果,否则不应为之。这与“不做蠢事”的“奥巴马主义”内在相通。其次,拜登也与奥巴马一样,认为单边主导的外交理念已不符合当前世界的现实,美国仅靠自身难以解决许多全球性问题,如气候变化、反恐等,需要通过与盟友和志同道合的伙伴通力合作以共同应对挑战。第三,拜登很早就提出,恐怖主义对美国而言很危险,但核扩散、国际冲突、朝鲜核问题才是美国面临的生存危机。因此,美国应当针对国家面临的不同威胁给予恰如其分的应对措施。

二是个人化的国际关系。美国前众议长奥尼尔有一句名言:一切政治都是地方的。这句话的意思是理解美国政治的游戏往往要从地方上找寻根源。拜登的逻辑则稍有不同,他认为一切政治都是个人的。从根本上说,政治有赖于信任,而建立信任需要牢靠的私人关系,外交政策实际上是私人关系的逻辑延续。与相对高冷的奥巴马不同,拜登以务实友善的风格与各国领袖建立私交。例如,尽管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与奥巴马关系冷淡,但当他求助拜登修复以色列与土耳其的关系时,拜登的介入最终促成两国签署关系正常化的协议。再如,2012年底,奥巴马要求拜登促成增税和削减支出,借助与参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康奈尔的私交,拜登历经数月艰辛谈判与共和党人达成协议,成功避免财政悬崖,这成为拜登为人称道的佳作。

成也拜登,败也拜登

拜登在自传里花了不少篇幅讲述赫伯特·汉弗莱的故事。在别人眼中,汉弗莱是好朋友、好伙伴,未因参议员生涯而致富,多次竞选总统却铩羽而归,最高职位只是副总统。拜登之所以如此着墨,是因为他与汉弗莱有着极其相似的经历,更重要的是他与汉弗莱一样,心里都有一个强烈的总统梦。

拜登6次连任参议员,却两次折戟总统竞选,尽管后来官居副总统,但没有人相信他的政治生涯会到此为止。2019年4月25日,拜登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开启第三度总统竞选之路。

正式参选以来,拜登就在民调上一路领跑,展现强大的竞选势头。在全国及地方各州的民调中,他也远胜特朗普,被民主党选民视为2020年的最大希望。从选举大面上说,拜登的优势很明显:首先,作为建制派代表,拜登得到民主党高层的背书,背负的是平衡党内左翼激进力量的重任,某种程度上是将民主党拉回温和路线的最大希望。其次,民主党选民对于“谁能击败特朗普”有着非常强烈的执念,而拜登恰恰是符合这一条件的人选。他不仅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阶层——中下层蓝领中有市场,而且受到黑人、少数族裔、女性选民群体的欢迎。第三,拜登政治生涯所得到的评价相对正面。在民主党选民乃至中间选民眼中,拜登是一个克里斯玛型的政治人物,解决问题、摆平矛盾的能力突出,符合传统意义上对总统的认知与定位。

然而,拜登的劣势同样很鲜明。连特朗普这么一个政治素人都躲不掉对其过往历史的刨根问底,那么拜登这样在政坛摸爬滚打了一生的政客,就有太多的“黑历史”可供挖掘了。2014年,曾与拜登共事的前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在自传中这样评价他:拜登是一个正直的人,但过去40年里,他在几乎所有重大外交和国家安全事务上均判断失误。这样的评价或许存在夸张的成分,但拜登首先需要面对的,便是外界对奥巴马主义的责难。作为奥巴马团队的核心成员,拜登很难将自己与奥巴马诸多的外交失误切割开来,这将使其进退两难。

在国内政策上,拜登正遭受民主党对手的群体性攻击。比如他大谈与支持种族隔离制度的两位参议员詹姆斯·伊斯特兰德和赫尔曼·塔尔玛奇的交往,这个制度是少数族裔的伤痕记忆。更有甚者,他曾反对废除种族隔离的校车制度,导致在6月底党内辩论会上成为众矢之的,被竞争对手贺锦丽大加批评,使得支持率一度出现较大下滑。此外,拜登曾支持的控制犯罪法案导致执法过度、监狱人满为患;他在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过程中,有意回避被提名人的性骚扰指控,以及多起个人被指责对女性的不当行为等。拜登不时的失言也常引发争议。

2020年竞选还有许多不确定性,也许拜登能幸运度过一个个危机,但最大难关在于特朗普。当前美国的政治环境,显然更有利于剑走偏锋的候选人,而非四平八稳的建制派。在这种情况下,拜登在多大程度上能以确定性击败特朗普的不确定性,仍然存疑。在一次演讲中,拜登曾表示,“如果我俩还是高中生,我绝对要把特朗普叫到角落里把他打到屁滚尿流”。是否能够如其所愿,我们且拭目以待。


(张腾军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本文原载《同舟共进》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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