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进口替代有助经济复苏但难扛振兴大旗

国研院 时间:2018-02-26 作者: 李自国 责编: 龚婷

   

在经济危机和西方制裁的大背景下,进口替代成为俄罗斯反危机、反制裁的手段之一。经济上它有助带动复苏,政治上有助凝聚爱国精神。进口替代在农业、军工等领域效果最明显,但替代有局限性,可能陷入保护落后、走向“自闭”新困境,俄高层对此认识清醒。俄希望以替代为抓手,走创新发展之路,因此进口替代是工具,不是长期发展战略。

 

一、进口替代与反危机、反制裁相伴

     俄罗斯进口替代是随着经济危机和地缘危机加剧而逐渐成为国策的,危机为进口替代创造了所需的条件:其一,国际金融危机和能源价格暴跌,使卢布大幅贬值,进口商品价格攀升,消费者被迫转向价格更低的本土商品;其二,乌克兰危机后,俄为应对西方制裁推出了反制裁,对来自西方的商品设置了额外壁垒,为本国商品腾出了市场空间。当然,进口替代还是客观需要,即俄工业化进程并未完成,需要通过进口替代实现“再工业化”。

1、与反危机措施相生。对俄罗斯来说,进口替代不是新思想,普京在执政之处就提出过。但进口替代真正落地与两次经济危机有关。第一次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它为替代做了早期铺垫。受这次危机拖累,2009年俄经济骤降7.9%。调整经济结构,加速经济多元化的迫切性上升。2008年11月,俄政府批准了《2020年前俄罗斯社会经济长期发展战略》,对农业和畜产品明确提出了进口替代要求。为应对危机,俄政府出台了多轮反危机措施,其中就包括扩大内需,特别是对本国产品的需求。普京在其竞选纲领《关于我们的经济任务》中明确谈到了俄面临的两个困境:一是对进口消费品、高科技产品的依赖过大;二是对能源、原材料出口依赖过大。他提出要发展自己的高新产业、农业和服务业。而真正让俄政府痛下决心,加速落实进口替代的是2014年开始的新一轮危机。由于国际能源价格跳水,2015年俄经济下滑3.7%,外贸下降33%。为应对这轮危机,俄再推反危机措施,进口替代明确成为反危机的措施之一。如,在2016年3月的反危机计划中就包括800多项进口替代行动计划。而危机本身也为进口替代创造了有利条件——卢布大幅贬值,进口商品价格攀升,为本国商品提供了巨大市场空间。

2、与反制裁相结合。促使俄罗斯更加坚定推动进口替代政策的还有乌克兰危机。2013年底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启动了对俄制裁,后又不断加码。为回击西方制裁,2014年8月,俄罗斯提出了对西方的反制裁,禁止进口原产于美国、欧盟、加拿大、澳大利亚、挪威的部分食品,包括肉、乳制品、水果、蔬菜、坚果等。一方面,制裁使俄无法获得必需的商品,如油气开采设备,俄只能转向其他渠道,包括自己生产。另一方面,制裁也让俄深切意识到关键领域对西方依赖的危险性和独立自主的重要性。制裁与反制裁有一个共同后果,就是进口商品一定程度上减少,为本土商品腾出市场空间。

3、是“再工业化”的需要。俄罗斯的工业现代化进程并未完成。苏联解体,导致工业链断裂,工业生产下降,俄罗斯经历了很长时期的“去工业化”过程。俄“去工业化”与发达国家完全不同,发达国家是将价值链中加工、组装等低附加值的部分转移出去,但保留了品牌、研发、设计、关键零部件生产。而俄罗斯的“去工业化”更多是被动的,不由自主的,因此需要进行“再工业化”的补课。2013年1月,俄联邦政府批准了《发展工业和提高工业竞争力》国家纲要,对工业发展提出一系列目标。2017年4月,普京在政府工作会上表示,“我一再强调,进口替代不是目的,我们应该利用当前的形势,支持建立我们失去的、但又是必需的能力,建立新的,特别是在高新技术领域的新产能”[①]。显然,普京希望通过进口替代,把“去工业化”过程中失去的再找回来,并建立适应时代需要的新体系。俄罗斯进口替代是“再工业化”和改变经济结构的客观需要。

 

二、进口替代小有成效

     俄罗斯政府对进口替代非常重视,在宣传上定位很高,专门成立了进口替代委员会。进口替代的确取得了一定成果,特别是在本就有优势的农业和军工等部门。

1、进口替代备受重视。地缘和经济“双危机”后,进口替代在经济政策中的地位得到提升。2015年8月4日,俄政府专门成立了进口替代委员会,梅德韦杰夫亲任委员会主席。委员会下设民用经济分委会和国防工业分委会,分别由德沃尔科维奇和罗戈津两位副总理担任分委会主席,可见规格之高。2017年9月,俄罗斯工贸部专门召开了进口替代论坛[②],设立了经济特区、农业和农工综合体、能源、交通、高新技术等八个分论坛。同时设立了专门的网站,举办了进口替代展,“以展示民族企业发展潜力和进口替代产品,以及在不同领域进入国际市场情况”[③]。进口替代不仅仅是经济政策,还成为凝聚爱国情怀的政治工具。

2、进口替代的主要内容。俄进口替代的内容并不固定,是不断变化的。其中最集中的一批指令是2015年3月31日由俄罗斯政府下发的,分行业明确了替代清单和替代指标。2015年的进口替代共涉及20个行业,启动项目800多个,国家支持资金735亿卢布[④]后来政府根据情况又制订了很多补充措施,到2016年替代领域扩展至22个,1423个方向,1658个项目,资金总额3744亿卢布,其中714亿卢布来自联邦财政拨款[⑤]。至2017年10月,实行替代的行业没有变化,仍为22个,包括:汽车制造、民航、儿童用品、轻工、林业、食品加工、医疗设备、油气装备、道路建筑及采掘设备、电子、农业和林业机械制造、机床、建材及机械、交通运输装备、船舶、制药、重型机械、有色、化工、黑金属、电力设备等[⑥]

政策层面,普京在2015年的国情咨文中表示,将为愿意参与进口替代项目的投资者提供稳定优惠的税收政策和其他条件,“赋予各地区将利润税降至零的权利”[⑦]。根据普京提出的原则,政府提供了税收减免、海关特权许可等优惠措施,并要求政府部门、国企、军工等优先采购本土企业的产品和服务。另外,2014年9月,政府专门设立了工业发展基金,成为进口替代的另一个融资来源。至2017年9月,收到申请1956项,总金额5875亿卢布;批准243项,金额601亿卢布[⑧]

3、进口替代的主要成果

1)制造业方面。2017年5月,俄工业与贸易部表示,2016年进口替代取得明显成效:运输机械制造业进口占比仅为3%(原计划为18.5%);森林和木材加工业,进口占比为12.5%(24%);石油天然气设备,进口占比45.5%(56%);汽车业,进口占比34%(41.5%);电子业,进口占比53.9%(69%);重型机械制造,进口占比47.6%(56%)[⑨]。2017年4月,梅德韦杰夫在政府工作报告中透露,2016年农业机械生产增长50%,国产农机市场占有率超过50%[⑩]在进口替代的催化下,有一批新工厂开工建设。

2)农业方面。2015年俄粮食出口额达170亿美元,是世界第一大粮食出口国,表明俄农产品进口替代条件很好。2017年上半年,活体动物及动物产品在进口中的占比从去年同期的3.4%下降至1.2%;食品、饮料和烟草的占比从去年同期的4.9%下降至4.2%,[11]这些数据也印证了俄农业替代效果显著。2017年9月,俄农业部长特卡乔夫对进口替代进行了总结,他表示,近3年俄食品进口下降2.5倍,“我们正在完成一项苏联都未能完成的历史使命,……也许再过5-7年,我们能够生产全部所需要的食品[12]”。

3)军工方面。军工行业涉及国家安全,俄着手较早。2014年6月,当乌克兰宣布对俄制裁时,俄副总理罗戈津立即回应称,中断合作为时已晚,对乌克兰军品的进口替代计划已经实施。罗戈津预计,到2018年可彻底摆脱对乌克兰军工产品的依赖。2015年10月9日,俄国防部长绍伊古表示,国防工业对乌克兰进口替代已达64%,对北约和欧盟的进口替代也达到了43%。目前,俄对乌克兰产品替代主要涉及燃气轮器、直升机发动机、洲际导弹关键部件等;对西方的替代主要在电子元器件等。2017年4月25日,普京视察了“土星”发动机生产联合体,亲自出席了燃气涡轮发动机试车仪式,体现了对重大进口替代项目的重视。2016年俄军工生产增长10%,国家订单完成量达到前所未有的99%[13],这显示军工行业进口替代效果不错,基本未耽误武器装备的更新。

进口替代不仅限于制造业,还涉及服务业。如,俄希望开发本国旅游资源,推动国内游。普京还曾多次提到,要建立本国的支付系统,他认为,Visa 和万事达卡占据了俄90%的市场份额,这不可接受。

 

三、进口替代难扛经济振兴的大旗

对进口替代应如何定位,俄各界争议颇大。官方认为,进口替代对经济复苏和发展具有重要作用。但不少学者提醒称,不可迷信进口替代,它不是灵丹妙药。但不论官方还是学者都有一个共识,即进口替代有局限性,它不是解决经济问题的根本之道。

    1、进口替代本身有局限性,难成国家长期发展战略。进口替代有其合理性,它有助于工业化进程,避免幼稚产业过早与强大的境外企业竞争等。而俄的进口替代还有地缘政治背景,即制裁导致一些产品俄罗斯想买也买不到。但进口替代本身亦有缺陷,需通过设置各种壁垒,以牺牲国内消费者利益为代价,保护国内生产。后果可能是国内生产与国际市场脱节,产品品质差,缺乏国际竞争力。另外,进口替代在培育本土企业的同时,也会培养其惰性,消磨其危机和竞争意识。这也是为什么普京在多个场合强调“进口替代不是用质量更次、价格更高的国货代替洋货[14]”的原因。进口替代通常实行一段时间,待外汇储备增加、工业化趋稳后主动调整,否则与世界经济脱钩更加严重,丧失参与国际分工的能力。普京对此有清醒认识,他表示,“20世纪一些拉美国家在进口替代口号下封闭国内市场,拒绝对外竞争,通过大规模举债补贴民族产业,结果导致金融崩溃,我们应引以为戒”[15]。梅德韦杰夫在第六届盖达尔论坛上也表示,即使在制裁的背景下,俄罗斯也不打算闭关锁国,回到过去是荒谬的。俄进口替代会持续数年时间,但不会成为国家经济发展的长期战略。

2、进口替代难扛起经济振兴的大旗。进口替代对经济复苏起到一定作用,但面临的制约因素也不少。

1)俄罗斯所推行的进口替代主要依赖政府的投入和政策优惠。而政府的投入是有限的。从企业看,当前进口替代主要是制造业,包括汽车等中低端的制造业,这些行业都不是高利润行业,难以在短期内靠自身积累而“自力更生”。

2)进口替代的主体是大型国有企业,替代有可能变成对国有企业的再注资,而国企的低效是拖累俄经济的一个重要因素。俄中小企业本来就占比很低,产值大约只占GDP的5%[16],进口替代会消耗用于中小企业发展的资源,使中小企业更弱。而当今世界,中小企业是最富进取精神的创新主体。

3)进口替代无法在高科技领域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尽管俄政府期待在这方面获得突破,但难度很大。一方面,西方制裁使俄获取新技术的渠道收窄;另一方面,所有的核心技术、前沿技术都是靠长期的积累和投入,“临时抱佛脚”在高新技术领域是行不通的。

4)俄罗斯进口替代铺的面很广,但对俄罗斯来说,一些产业,特别是劳动密集型产品,本身并不适合活跃劳动人口日益减少的俄罗斯。而在全球充分竞争的行业,进口替代也不具经济性。俄科学院院士阿甘别吉扬认为,进口替代有成果,但不要得意,“进口商品没了,我们的商品填补空白,这很容易;不容易的是进口商品回来了,还能站住脚吗?[17]

5)出于安全考虑,在军工和油气装备领域的进口替代可能变成不计成本的投入,而什么都自己制造并不符合当今经济全球化的大潮流。

6)俄对本国企业的补贴,对其他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构成不公平竞争。如对国产农机的补贴会冲击白俄罗斯农机对俄出口,引发联盟内部的矛盾。

 

小结:1、进口替代不是目的,俄政府希望以进口替代为旗号,支持、引导企业“知耻后勇”,走创新发展道路。2、进口替代的初期效果是明显的,但其成败的关键在于能否以有限的资源培育出企业的国际竞争力。3、俄罗斯本就是一个有强烈安全意识的国家,加之地缘冲突加剧,因此“独立自主”倾向会更强。俄出现“过度替代”的概率较高。

 



[]“Совещание с членами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2017426,俄罗斯总统网站: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54380

[] 俄罗斯进口替代论坛网站https://www.imzam-forum.ru

[] 俄罗斯进口替代论坛网站:https://www.imzam-forum.ru

[] “Господдержка импортозамещения в России в 2015 году составила 73,5 млрд рублей”2016425日,观点网:https://vz.ru/news/2016/4/25/807308.html

[] “Объем финансирования проектов по импортозамещению превысил 374 млрд руб”2017419日,塔斯社:http://tass.ru/ekonomika/4193591”

[] “отраслевые планы импортозамещения”,俄罗斯工贸部网站:https://gisp.gov.ru/plan-import-change/

[]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2015123日,俄罗斯总统网站: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50864

[] “итоги пленарного заседания в рамках Первого национального форума «Импортозамещение-2017»”,进口替代-论坛网站:https://www.imzam-forum.ru/plenary

[] “ЕАЭС подключили к импортозамещению”2017522日,《消息报》网站:http://iz.ru/news/710735

[] “Отчёт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 о результатах работы в 2016 году”2017419日,俄罗斯政府网站:http://government.ru/news/27338/#dam_vs

[11] “国别报告-俄罗斯”,商务部网站:https://countryreport.mofcom.gov.cn/indexType.asp?p_coun=%B6%ED%C2%DE%CB%B9

[12] “итоги пленарного заседания в рамках Первого национального форума «Импортозамещение-2017»”,进口替代-论坛网站:https://www.imzam-forum.ru/plenary

[13] “Отчёт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 о результатах работы в 2016 году”2017419日,俄罗斯政府网站:http://government.ru/news/27338/#dam_vs

[14]“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2015123日,俄罗斯总统网站: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50864

[15]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2015123日,俄罗斯总统网站: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50864

[16]博鳌亚洲论坛年会简报2016”40期,2016326日,博鳌亚洲论坛官网:http://www.boaoforum.org/2016nhhyjb/26083.jhtml

[17] “Импортозамещение: а процесс-то пошел!”20151224日,政策网:http://politikus.ru/industry/66259-importozameschenie-a-process-to-poshel.html


   (来源:《欧亚经济》,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