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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建群:把中国当主要对手?美国在做冷战后最大的战略重心调整

国研院 时间:2018-02-05 作者: 滕建群 责编: 龚婷

来  源: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于2018年1月31日下午邀请多名专家参加会议,会议主题为“从特朗普国情咨文演说看中美政治经济走向”。

 

     上午看了特朗普总统的《国情咨文》演讲。我觉得,他的表现可圈可点。从本人来说,特朗普现在整个风格在回归“建制派”,回归作为一个政治领导人的基本范儿,说话做事不像上任之初时那么横冲直撞了,这一点我们从他之前在达沃斯冬季经济论坛上的讲话中也可以看到。他在这方面的一些转变表明,这是一年白宫生活让他有重大收获。

      整个《国情咨文》演讲,我想用六个“第一”来形容:

第一个“第一”就是“美国第一”。

他讲了内政、外交,出发点都是要使美国保证第一,美国优先。我们可以看到他,如刚才何老师所述,给自己脸上贴了蛮多的金,而且非常煽情,讲话基调是安全、强大和自豪的美国,他从挑战、枪击案、自然灾害说起,讲到美国式英雄事迹。这个所谓的“美国第一”就是,要重振美国的英雄色彩,强调美国是世界上最好的。

第二个“第一”是“总统第一”。

他花了很长篇幅说税改,但他回避了一点,那就是美国百姓和议员们说的,美国正在进行的大规模税改实际上是“杀贫济富”,好处向富人倾斜。但他倒过来了,在演讲中,他说贫穷者是受益者,他特别强调中产阶级收入的提高。中产阶级在奥巴马这八年一直被打压,中产阶级规模被大幅度压缩,过去美国是橄榄型社会结构,中产阶级是社会主体,现在成了哑铃型,即富人一头,穷人一头,中产阶级像哑铃一样被挤在中间。特朗普现在非常强调这块收入的增长,把它当成自己执政一年来的功绩大书特书,他讲得非常有针对性,就是要拉住美国的民心,这是一项“民心工程”。

第三个“第一”是“中国第一”。

这个大家看得很清楚了,他提出中国和俄罗斯是战略性竞争对手,是“修正主义者”。这也和他最近一段时间一系列报告表达内容有很大的关系,2017年12月8日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今年1月发表的《国家防务战略报告》,这些报告着重强调的一点,就是把美国的主要挑战和威胁调整为大国之间的战略性竞争。竞争对手至少有两个(中国和俄罗斯)是美国盯得比较紧的。这两个对手中,美国把中国放在了第一位。第三个“第一”,是把中国作为战略性竞争对手,放在第一位。

这告诉我们什么呢?

美国特朗普政府正在进行冷战结束以后最大的一场战略重心转移。从1989年到今天的这么长时间里,美国的战略重心经过了几次大的调整。

第一次(调整)是老布什时期。冷战刚结束,他提出来美国正在享受“战略纵深”,横向看没对手,纵向看也没对手,所以美国要“尽享赢得冷战结束以后的和平红利”。举措包括提出从日本和韩国撤出一定规模的军队。不到两年,美国的战略就调整回来了,感觉这“红利”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次是克林顿政府时期。克林顿提出了美国面临的四大威胁:第一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第二是大规模地区战争,而且是同时打两场,一场在朝鲜半岛,一场在中东。美国近年来在中东打了几次,但在朝鲜不敢动手;第三是东欧民主进程倒退,当时刚摆脱所谓华约和社会主义阵营的东欧国家民主进程会不会倒退,这是当时美国关心的一大威胁;第四个威胁,克林顿认为是“经济安全”。这是美国这么多年第一次把“经济安全”作为最主要的挑战和威胁。我记得,这些威胁是1994年由当时的国防部长阿斯平向克林顿提出来的。

   第三次是小布什政府时期。到了90年代中后期,美国还没有找到对手,还在认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地区战争和经济安全是它的主要挑战。到2001年,小布什总统就开始琢磨要不要把战略重心转向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大国身上。那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他在一系列报告当中,不管是白宫的报告,还是五角大楼的报告,都把中国排在俄罗斯前面。中国被美国重点关切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大家知道,2001年美国发生了“9·11”恐怖袭击事件。在2002年美国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小布什第一句话就提出“America is at war”(美国处在战争当中)。这个战争一打就是十年(2001-2011年),这十年期间美国想把战略重心转向大国竞争上,但还是没转回来。

第四个阶段是奥巴马政府时期。2010年前后,奥巴马总统又开始战略重心转移,先是提出“重返亚太”战略,后来感觉不对劲,美国从来就没有离开亚太,为什么要重返呢?于是改为“亚太再平衡”战略。“亚太再平衡”的目标就是针对亚太大国,针对中国和俄罗斯等欧亚大陆板块上的国家,结果又没有转成。奥巴马的亚太战略是个不成功的战略,没有达到他的预期目的。

因为这时候中东出现了伊斯兰国极端势力,欧洲出现了乌克兰危机,美国不得以把注意力又往回调整上述两个地区。但奥巴马的“亚再平衡”有一段时间确实把亚太关系搞得比较紧张,包括2012年开始在日本东海方面,接着是南海出现问题。到2016年前后,这些热点问题就纷纷熄火了,特别是菲律宾仲裁案后,南海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再起。

在钓鱼岛附近海区,中国政府第一次实现了以政府形式来担当保钓任务,过去都是港、澳、台、大陆民间保钓组织。大陆保钓人士童增就在北京,我们挺熟的,经常说这个事儿。他说,他现在主要做的是对日索赔,保钓任务已经由民间转向政府,这在钓鱼岛问题上实现了一次根本性的转变。

    中东伊斯兰国极端势力做大和乌克兰危机出现,把奥巴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奥巴马本来想把注意力转到亚太这边。美国的战略重心又没有转成。现在乌克兰危机处于胶着状态,中东伊斯兰国也被剿灭。当然,现在土耳其又和叙利亚境内库尔德人干起来了,但这不影响美国对战略重心进行转移。

    所以把中国作为主要战略竞争对手,标志着美国在冷战结束以后,战略重心重大转移的一次尝试。其基本含义是,美国希望把眼光放在那些威胁其霸权地位的大国,而不再是恐怖主义或者地区国家挑战,而朝核和伊朗这样一些地区国家不可能构成替代美国而成为世界领袖的挑战,所以美国战略重心转移的目标就是要防范其他大国的崛起,直接影响其世界地位。这完全是一处冷战思维和零和游戏规则在作怪的表现。我们必须加以关注。

    那么美国战略重心转移件事这次能不能成?我个人感觉有一定的难度。因为现在特朗普的对外政策实际处在一种收缩的状态。他的政策特别是对外政策是碎片化的、反应式的,比如对朝鲜,非常碎片化,没有形成体系,但有两个基本的支撑点已经显现出来。

    一是孤立主义。我们知道,美国在历史上每当自己不景气时,就会把脑袋缩起来,不太愿意掺和地区事务;二是门户开放,美国不承担太多义务,但好处,你不能忘了我。门户开放+孤立主义是特朗普现在政策两个基本支撑理论,美国不插手、少插手你们地区事务,但是好处你不能忘了美国,所以我们可以用门户开放+孤立主义来形容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这是我个人的感觉。

    这种往回调整,包括特朗普的印太概念,现在还很难形成印太战略。因为还有很多问题。一个好的战略至少包括三部分内容:目标、实力和决心。现在目标有了,力量有没有是个问号?决心推行这个战略或概念的政治意志有没有,现在我们也很难看出特朗普有。自1986年发表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以来,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第一次漏掉了“保护美国的盟国”这一笔。17个报告当中,就今年报告里没有提“保护盟国”。之前每次报告里都是保护美国的本土、保护美国的海外利益、保护美国的盟国,但2017年12月份发的报告,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这一条,他的战略在往回收缩。

    那这些盟国怎么办?所以美国现在处于这样的状态,我个人认为是孤立主义+门户开放政策在作怪。特朗普上台一年到处薅羊毛,到处卖军火,我觉得这是“门户开放”。

    美国现在正在酝酿冷战结束以后的战略重心的转移,这个转移就是把目标对向中国在内的具有竞争力的大国,大国政治成为美国对外政策的基本考虑。

    那么这种转移好不好呢?中国应该两方面看。一方面,这种政策可能会增加中国的压力,增加中美之间关系的摩擦,包括贸易战。这一个多月我们跑了两趟美国,总体感觉双方对中美关系的看法有一些“温差”,而且温差还很大。1月9日我在乔治城大学主持了一天的中美学者对话,我听下来之后总的感觉是,中国的学者,不管是青年学者还是官员都非常自豪、自信,都充满着“向前走”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但是美国这边的学者,不管是官员,还是学者都非常悲观、焦虑。

    这种“温差”怎么形成的?我觉得,中美关系力量平衡已经被打破,新的力量正在构建,中国变得比以往更加自信了。中美两国之间新的力量平衡格局的构建,确实需要大家坐下来克服这个温差,因为这个温差是客观存在的,如果我们不重视这个温差,各自的政策可能都会出现误判。

    另一方面,美国把中国当成主要战略竞争对手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不能光想着在甲B俱乐部踢球,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我们需要多找甲A俱乐部的球队来踢。和美国进行竞争,不一定就是冲突或对抗,也许可以倒逼我们继续深化改革。当然,一上来就找甲A踢,中国可能会比较吃力,但既然美国已经把中国当甲A队了,那我们只有咬紧牙关,努力地锻炼自己,真正和美国展开全面互动和竞争。

第四个“第一”是“少数族裔第一”。

他现在也强调少数族裔,特别非洲裔、拉丁裔就业率是最高的,他创了一个纪录。这样做,特朗普就是要向小数族群示好。

    第五个“第一”是“中产阶级第一”,刚才已经说过了。

第六个“第一”是“企业第一”。

在《国情咨文》中,特朗普讲了两个例子来彰显自己一年来的业绩。一是企业回归问题,二是开工率的问题,包括汽车行业。但问题接着来了,现在就业机会都上来了,比如汽车行业,那生产那么多汽车往哪儿卖?如果形成产能过剩就是经济危机、金融危机。我不知道特朗普有没有想好工业政策、企业政策。而且现在美国在企业政策上和我们中国走的是相反的道路,我们在往高端产业走,包括华为等高新技术企业的发展势头很强,美国当然也有高端的东西,但特朗普主要都在铁锈带走,中美两国在产业道路上似乎走的不是一条道,有进一步拉开距离的感觉?这是值得关注的。

    特朗普的国情咨文确实可圈可点,也给我们提出了非常大的问题,如中美两国接下来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去走?我个人感觉,2018年中美两国不会出现大的问题。前几天我们在美国调研时,美国国务院官员说:“总统现正在开会,在讨论怎么对中国放大招。”放什么大招不知道,还没出来,昨天晚上说他马上会对中国出口美国的商品加税。前两天有新闻报道出来,对洗衣机产品已提高了关税,但特朗普的大招不会一下子涉及到中美经贸合作的核心。他的所谓大招完全是响应美国国内政治的需要进行的,因为过去一年来,特朗普在似乎对中国比较温柔。

  中美两国经贸合作正在不断向更多领域扩展,过去是生活资料交换,我们去拿鞋子、衣服换飞机,现在两国贸易正由生活资料向生产资料转移。这个转移非常大,前不久签署的2535亿美金大单,我认为只是小case。我们不是号称有5万亿美元的购买量嘛,拿出一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我就说这些,谢谢。


    (来源:中国与全球化智库,2018年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