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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美国第一”安全战略与中美博弈

国研院 时间:2018-01-18 作者: 滕建群 责编: 龚婷

摘要: 特朗普政府用不到12个月时间发表《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试图对其内政和外交政策做出系统全面阐述。 报告始终贯穿特朗普“美国第一”思想,强调国内各领域协调发展,把中国和俄罗斯看作是现有国际体制的“修正主义者”,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当成其主要安全挑战。本文分析报告快速出台的原因,评判“美国第一”安全战略的来龙去脉,认为经冷战后 20 多年的演变,美国正回归大国政治轨道,中美博弈进入新阶段,两国关系发展机遇与挑战共存。

 

关键词: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2017年 12 月 18 日,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发表本届政府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因为报告是依美国法案由总统牵头发表的,它既有立法含义,也是政策宣示,每次报告发表后,必会引人关注。 特朗普《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出台与以往总统发布的报告有不同的背景和价值基础,报告从头至尾都贯穿“美国第一”思想,但在具体落实上,人们并没有看到切实可行的方案。

 

 

一、特朗普急于发表“美国第一”的安全战略

 

国家安全战略指的是为达成巩固美国安全的目标而发展、运用和协调国力的各部分(外交、经济、军事和信息等)的政策组合。 它基于美国国内外形势评估而制定。 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带有清晰的特朗普烙印。如其本人所言,报告基于美国核心利益和价值观来制定,带有现实主义色彩。 新国家安全战略内容有四:(1) 保护美国人、美国地和美国生活方式;(2)促进美国经济繁荣;(3)以强大实力来维护和平;(4)提升美国国际影响力。 他特别强调,当今世界日趋复杂、充满竞争与危机。 置身其中,美国必须在国际舞台上发挥领导作用。 他认为,俄罗斯和中国正寻求对美国发起挑战,美国将努力与之建立伙伴关系,前提是必须确保美国的国家利益不受损害;同时,美国将应对朝鲜和伊朗威胁,在中东地区打击极端势力。[1]

为显示与众不同及入主白宫后的建树,特朗普在序言中写道:“美国正面对一个极其危险的世界。 这些宽泛的威胁近年来得以强化。”[2]在特朗普看来,这些威胁包括:(1)有关国家研发核导武器,已威胁到人类生存的星球;(2)极端伊斯兰恐怖势力坐大;(3)全球范围内竞争对手正带有侵略性地挑战美国的全球利益;(4)不公正贸易活动已弱化美国的经济和就业机会;(5)美国为盟国承担了过重的负担;(6)国防投入被滥用于不适当的地方,威胁美国的安全。在国内,特朗普认为,边境、移民、有组织犯罪等都是美国面临的巨大挑战。

特朗普指出,经过一年的努力,“整个世界都对美国的新生和重振领导地位如释重负。 过去一年里,世界知道美国是繁荣的,美国是安全的,美国是强大的。”[3]因此,美国将直面这些挑战和威胁并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尽管 1986 年的《戈德华特-尼科尔斯国防部改组法》第 603 款规定,总统每年向国会提交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以明确国家安全战略内涵。[4] 但刚上任的总统千头万绪,加之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带有强烈的政策指向性,多年来,美国总统往往拖后发表该报告,如奥巴马总统用16 个月出台其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5]特朗普总统急于发表国家安全战略应有以下考虑:

第一,全面解释美国的安全战略。 由于没有公共服务和从政经验,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政策多具有碎片化和反应式特点。 不论是地区事务,还是双边关系,特朗普往往随意性处理,缺乏周密安排和长远考虑,急需一个能全面且系统描述其国家安全战略的文件。

第二,急于向人们表功。 报告中,不论是特朗普本人还是撰稿者,均对过去一年本届政府的功绩进行浓墨重彩的描述。 特朗普是个善于表功的总统。 从其报告看,他对自己一年来的表现非常满意,有救美国于水深火热之感。

第三,国安团队强势。 入主白宫一年,特朗普的执政团队仍未齐装满员,但他打造了一个强势的安全团队,从白宫办公室主任凯利( John Kelly)、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Herbert Raymond McMaster),到国防部长马蒂斯( James Mattis),这个团队有浓厚军方背景。 这从另外一方面看出,特朗普当前的对外政策和安全政策完全受制于这个团队。 相反,本应是美国外交事务主管部门的国务院却被冷落,甚至不时传出国务卿蒂勒森(Rex Tillerson) 要被解职的消息。

第四,满足保守势力要求。 特朗普执政基础有三:一是华尔街利益集团,这也是特朗普不敢轻易解除蒂勒森职务的原因所在;二是军工复合体,上台后特朗普已同有关国家签署多项军火大单;三是传统意义上的“老白男”。 特朗普善于拨动美国的敏感神经,为自己执政提供支持。 匆忙发表这样的报告,特朗普有取悦保守势力的考虑。

 

 

二、“美国第一”国家安全战略的含义是什么

 

贯穿特朗普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主线是“美国第一”。 自宣布竞选以来,特朗普至少三次阐述“美国第一”思想。 第一次是在 2016 年7月共和党全中代表大会上,他说,美国正处于危机关口:在国内,袭警、恐袭、非法移民、贫困、债务正困扰美国。 国际上,伊朗、叙利亚、伊斯兰国恐怖势力、不公平贸易正威胁美国的根本利益。

特朗普指出,“我们的计划与对手计划之最大区别在于我们的计划可让‘美国第一’,我们坚持美国主义,而不是全球主义。”[6]“只要美国被不把美国放在第一的政客领导,可以肯定地说,其他国家就不会尊重美国,美国值得受用此尊重。”“这一切将从 2017 年开始得以改变,美国人民将再次被视为第一。”[7]讲话中,特朗普重点强调国内,包括国内政治、经济和安全几大领域,似乎在国际事务上,特朗普还没准备好相应的对策。

特朗普另一次提出“美国第一”的重要场合是其就职演说。 他继续列举美国的“困境”,“数十年来,我们以牺牲美国的工业为代价养富了外国企业;我们补助他国军队而美军却在萎缩;我们保卫他国边境而拒绝看好自己家门;我们在海外花费数万亿美元而美国的基础设施却常年失修和破败;我们让他国变得富有而美国的财富、力量和自信消失在地平线以外。”“从今天起,新理念将统治我们的土地,从现在起,它将是‘美国第一’。 每项贸易、税收、移民和外交事务的决策都将以让美国工人和家庭获益为宗旨……保护主义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繁荣和无尽的力量。”[8]

而《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更全面地解释了特朗普“美国第一”的主张。 报告至少 9 次使用“美国第一”字样。 在报告前言中,特朗普写道,“在我入主白宫一年时间里,你们见证了我把‘美国第一’的外交思想付诸行动。”“在世界舞台上,美国再次回到领导地位。 我们对挑战不再躲闪,正迎着它们而上,寻求增进全体美国民众安全和繁荣的机遇。”“本届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是‘美国第一’”。[9]在特朗普看来,践行“美国第一”的安全战略是本届政府的要务和让美国立于世界领导者地位的保证。[10]在谈及为什么要提“美国第一”国家安全战略时,报告指出,美国面对的竞争和对手不是过眼烟云和暂时的问题。 这些挑战是胶着状和长期的,均需要美国持久地承担义务。

从时间顺序看,特朗普先是对美国面临的内部和外部环境恶化表示极大的担忧。 这其中有竞选政治的原因,但并不完全是特朗普在故弄玄虚,夸大威胁。 近年来,美国已进入焦虑期,学界和政界对美国面临的国际和国内困境忧心忡忡。 甚至有美国学者认为,中美关系已到了“临界点”。[11]另一方面,美国又不愿放弃帝国心态,坚持以冷战思维和零和游戏规则看待国际秩序变化,思维方式落后于时代发展。

提出“美国第一”的国家安全战略,其出发点是要恢复美国独霸世界的地位。 “第一”换句话说是“唯一”,特朗普深知美国面临的挑战,不时夸大这些挑战,让选民对美国的安全和繁荣感到担心,从而让一个没有从政和公共服务经验的商人来领导美国走出困境。 然而,事实并不能如特朗普所愿。 “美国第一”国家安全战略缺乏有力支撑。 尽管特朗普反复强调要重振美国霸业,但其实力难以保证上述目标的实现。

(1)美国债台高筑。 据美国财政部消息,截至 2017 年 9 月 8 日,美国的国债已增至 20.1 万亿美元。[12]特朗普还在通过减税来增加居民和企业收入,财政赤字会进一步扩大。 出于无奈,美国大幅削减国际援助和政府在环保、教育等领域里的开支。 12 月 24 日,美国公布“将削减联合国会费 2.85 亿美元”,同时也会继续减少对联合国维和行动的支持。 除政治因素外,特朗普政府减少国际开支主要是想以此开源节流。

(2)“退群”有损美国的软实力。 在报告中,特朗普政府特别强调“保护主义”的重要性。 对于特朗普来说,多边机制或协议让美国被困在国家群中,显示不出美国的优势,也得不到实惠。上台伊始,特朗普宣布退出 TPP 和巴黎气候协议,重新谈判北美自贸区,其他自贸区也要重谈。“二战”结束以来,美国正是因“马歇尔计划”等实现了对欧洲和世界的控制。 频繁“退群”从根本上动摇和损害了美国的国家信誉和软实力。

(3) 同盟国关系受到影响。 和以往报告相比,报告只提及保护美国公民、美国土地和美国生活方式,不再提保护美国盟国。 这不是忽略,而是特朗普总统的基本执政理念,即收缩美国海外义务。 就职演说中,特朗普称,不再为他国管好边境,不再为他国搞好军队建设。 美国只管自己的安全和繁荣。 这叫做“美国主义”,而不是“全球化”。 这必将引发传统盟友的恐慌。 反过来,盟友也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对美一呼百应。

 

 

三、特朗普政府是否让美国回归大国政治

 

报告重要的关切点是点明大国竞争日趋激烈, 预示着美国要加速回归大国政治。 报告指出,中国和俄罗斯正对旧有的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进行“修正”,两国正侵害美国的势力范围和影响力。 冷战后,几任总统都曾把中国当成“竞争者”,但均因国际事件等原因而不得不改变方向。 特朗普此次再提“中国是战略竞争者”,从当前国际环境以及美国的内政走向看,美国真的要回归传统的大国政治。

这种回归有其历史的轨迹。 1990 年,老布什(George Herbert Walker Bush)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写道,“我们正面临着由于战后政策的成功而产生的战略转变。 然而,谁也不能保证取得皆大欢喜的结局。 情况依然是变化无常。”[13]美国此时已意识到世界格局正处在巨变前夜,应对更加困难。 1991 年,老布什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指出,“世界陷入分裂四十年的激烈斗争已经结束。 我们已进入一个新时代。”报告强调,美国赢得这场冷战,是遏制战略的巨大成功。 在失去前苏联这个强大对手后,美国完全沉醉于冷战胜利中,不再把大国政治看作是美国对外政策的出发点。

克林顿(Bill Clinton)总统时期,特别是他执政的头四年,美国沿用老布什时期对国家安全的看法。 1994 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出,“冷战的结束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的安全需要……今天美国面临的危险更加多样化。 在世界许多地方,种族冲突正在蔓延,狂暴的国家给地区稳定造成严重危害。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对美国的安全构成主要挑战。 人口的迅速增长使大范围的环境恶化更为严重,这给许多国家和地区的政治稳定构成了威胁。”[14]克林顿政府对威胁的判断有四:(1)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2) 地区大规模冲突;(3) 东欧民主进程倒退;(4) 经济安全。 这期间,美国重点关切的问题是地区国家,以此威胁判断为牵引,美国军队准备在朝鲜半岛和中东地区同时打赢两场大规模战区战争。

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试图回归大国政治。 他在竞选时指出,“美国与中国将形成竞争与合作的共存关系。”[15]入主白宫后,他迅即与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通电话,强调美国愿意继续深化对华合作,发展更加积极、更富有建设性的美中关系。[16]奥巴马政府已经意识到中国崛起和俄罗斯普京(Vladimir Putin)总统强势政治给美国带来的压力。 2010 年以后,美国政府提出“亚太再平衡”战略,要利用中国与周边国家的领土、海域等矛盾,给中国制造麻烦,从而加强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力量部署和经济格局的安排。 奥巴马总统 2011 年结束为期 10 年的反恐战争,并从伊拉克撤走地面部队,在阿富汗的驻军大幅度减少。 部分回撤的兵力并没直接回归美国本土,而是部署在亚太地区。

奥巴马政府摆开架势要与中国和俄罗斯进行“再平衡”。 然而,中东极端势力迅速壮大和乌克兰危机,不得不把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拉到上述地区。 南海发生由菲律宾提出的所谓“仲裁案”事件,但相关国家并不能对中国形成有力围堵。 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成为强弩之末,奥巴马政府利用盟国和建立包括 TPP 等框架体系制约中国的政策宣告失败。

从冷战结束到 2001 年“9·11”事件发生前,美国几届政府、学者均认为,美国已成为世界上的唯一超级大国,但在如何保持美国地位上,美国国内有着重大分歧。 外交和安全事务专家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称,“美国政策最终目标应该是善良和有眼光的:依照长期的潮流和人类的根本利益建立一个真正合作的全球大家庭。 但与此同时,在欧亚大陆上不出现能够统治欧亚大陆从而也能够对美国进行挑战的挑战者,也是绝对必要的。”[17]保守的“美国新世纪计划”项目组织在 1997 年成立之后提出大量的建议和报告,强调要促进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及进一步强化美国军事现代化;推进民主价值观和应对敌视美国利益和价值观的国家的挑战;推进世界范围内政治、经济自由化;推进美国利益和准则的国际秩序建立。[18]

美国失去苏联这个目标国后一直在寻找新对手。 1990 年,美国新保守主义者克里斯托尔(Irving Kristol)写道,“半个世纪以来,是我们的敌人界定了我们的外交政策。 现在界定的任务落到了我们自己身上,当缺乏值得一提的敌人时,很难明确制定外交政策。 毕竟,是国家的敌人帮助定义了国家利益,无论是用什么样的形式。 如果没有这样的敌人,国家就会在大量相当琐碎或者至少是边缘选择中踌躇。”[19]1993年,美国人小施莱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指出,“有些人说美国人需要一个敌国,以给外交政策带来焦点和连续性。 美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与德国为敌,然后在冷战中与苏联为敌,现在谁会被指定为敌人? 有人指向了日本;有人指向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到了一定的时候,无疑会宣告其他潜在敌人的存在。”[20]

在此背景下,特朗普提出要与中国和俄罗斯进行战略竞争,是美国的着力点由反恐和地区国家身上向大国政治的转移。 就目前看,这种转移的可能性极大:(1)美国不再把反恐当作其主要挑战,中东伊斯兰国极端势力被消灭后,反恐不再是美国的战争;(2)特朗普相信大国政治的必要性。 竞选期间和上任后,特朗普曾多次找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咨询如何处理好国际关系。 基辛格博士强调,要关注大国关系,不要与中国和俄罗斯同时对抗,要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21]从特朗普入主白宫一年的实践看,这种转变尽管面临着美国国内政治的干扰,然而一旦特朗普巩固了其执政地位,大国竞争与合作将摆在特朗普总统的桌面上。

 

 

四、如何应对美国把中国当成战略对手

 

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出一个重大的意向变化,即把两个大国(中国和俄罗斯)看成与美国角力的主要竞争对手。 若真如报告所言,美国回归传统的大国政治上来,中美俄之间的相互关系必然会发生变化。 对中美关系来说,相互博弈正进入新时期。 因此,中国必然要做好充分的应对。

第一,中美旧有的力量平衡已被打破或者正被打破,两国对亚太秩序维护与发展有不同的态度。 中国近 40 年改革开放进程中综合国力得以长足发展。 美国连连卷入战事和国内严重的政治和社会分裂,综合国力大幅下降,对国际事务的掌控能力减弱。 力量此长彼消,让两国在互视对方时心态发生变化。 中国在与世界其他国家打交道时更加自信,而美国对新兴国家的崛起则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

旧有力量平衡已经或正在被打破,中美两国的力量结构仍在重新调整变化中。 在这一过程中,双方都在寻找避免迎头相撞的路径。 在此背景下,奥巴马政府提出“亚太再平衡”,企图挑起中国与周边国家的旧有矛盾,牵制中国,从而继续维系其在亚太地区的霸权地位。 中国在两国关系上提出“建立新型大国关系”的倡议。[22]

应该说,面对这种力量平衡的变化,美国并没准备好接受崛起的中国,帝国心态的惯性思维难以让美国的政客们适应当前国际力量格局的演变,但无论如何,中国与美国的关系在双方力量平衡被打破或正在被打破之后,各自的位置必然会做出调整,各自的心态也必然会做出适应。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沟通。

第二,双方在安全和经贸领域里的竞争与合作同时在加强,双方既合作又竞争已经成为

定局。 力量平衡的重塑源于双方竞争与合作的深化,而且这种竞争与合作变得更加深刻,这同样需要中美探讨合作,减少竞争带来的磨擦。

从经贸层面看,双方依赖程度超过以往。2016 年中美贸易额达到 5 200 多亿美元的水平。[23]近年来,不论是美国政府,还是学术界,甚至商界对“经济是中美关系‘压舱石’” 的看法出现怀疑,认为中国光靠买买买政策无法解除美国社会对中国的猜疑。 2017 年 11 月,特朗普总统访问北京,两国签署 2535 亿美元的贸易订单。 从这份订单中我们可以看到,两国贸易领域在拓展,贸易正由以往生活资料交往向生产资料领域进军。 过去,两国经贸往往局限于中国采购美国的飞机、大豆、猪肉、粮食等,而中国向美国输出鞋子、衣服等。 2 535 亿美元经贸协议的签署表明,两国经贸合作进入新阶段。 37个项目涉及到货物贸易、双向投资,涉及到“一带一路” 建设、能源、化工、环保、文化、医药、基础设施建设。 突破性领域在金融,如中投和高盛公司成立中美制造业合作基金。 双方将放宽券商、基金、期货、保险等外资持股领域。 能源合作迈上新台阶,中国国家能源投资集团将向弗吉尼亚的页岩气、电力、化工项目投资 837 亿美元,占 2 535 亿美元大单的几乎三分之一。

在经贸合作领域不断拓宽背景下,中美在安全领域里的竞争却在加强。 从双边看,南海问题尽管降温,但美国仍不会放弃所谓“航行自由”,在南海挑战中国的安全利益。 同样,中国不会放弃在南海的维权。 这种竞争使中美在南海陷入安全困境。 从军力建设上看,中国军队最近这 20年有了长足发展。 2015 年 9 月开始的军事改革,不但在部队编制体制上做出大幅度调整,而且在战备训练、军事战略方针以及官兵士气上均有根本性改变。 美国则不断加紧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兵力部署,大量先进武器装备如 F-35 战斗机、“萨德” 导弹防御系统进入西太平洋地区。 同时,美国还鼓动日本等盟国发展军力。 从地区来看,朝鲜半岛的局势时急时缓,美国也在利用这一问题,加强对日本和韩国的控制。

很大程度上,中美在安全领域里的竞争是直接的,也是最可能引发磨擦的领域。 最近几年,两国都对此做出不懈努力。 两国已达成海上相遇规则、空中相遇规则、重大事件相互通报以及两国参谋部对话机制。 但要避免两国在安全领域里的竞争演变成磨擦或冲突,两国有关部门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五、结 语

 

2016 年的美国总统大选把一位房地产商推进白宫。 这不是“黑天鹅”事件,而是美国社会对冷战结束以来内政和外交反思的结果。 美国华尔街和军工复合体已厌倦了政治精英的“政治正确”,需要特朗普式人物来引领美国走出现在的困境。 把中国当成“战略竞争对手”预示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变化。

美国第一”口号的提出代表当前美国社会的失落。 特朗普打出这面旗帜,拨动美国政治集团和社会群体的敏感神经。 我们可以预见到,实现和保持“美国第一”,不可能在特朗普剩下的三年执政时间里实现,特朗普现在推行的一系列政策还会对“美国第一”的国家安全战略带来反作用。 短期内,美国面貌会有所改变,但未来走向何方还需要观察。

重新回归大国政治,把中国和俄罗斯当成战略竞争对手,预示着美国冷战结束后对外政策和安全政策的一次重大调整。 冷战结束后,几届美国总统均想着回归这一传统外交和安全道路上来,但是不断地被中断。 在完成全球反恐战争后,美国特朗普政府真有可能把美国带入到与中国和俄罗斯全面竞争当中。 重回冷战是不可能的,但是温战,即大国间既有竞争、又有合作的局面会持续下去。 竞争的成败不仅仅是看各自政策的选择,而且更看国家综合实力的增长。

中国被看作是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肯定会给两国关系带来磨擦和冲突,但是,中国必须要保持淡定,不断寻找和拓展合作空间,为两国持久稳定的关系做出不懈的努力。 中国应正确看待美国把中国当成“战略竞争对手”的提法。 中国与美国作为两大世界经济体,其相互作用不但影响到两国关系,也会对世界和地区局势带来影响。 中国应淡定地应对美国回归大国政治的战略调整。

中国正走近世界政治舞台的中心,这是综合实力发展的结果,不是任何国家拱手相让的结果。辩证地看,有了美国这样一个超级竞争者,对中国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 它可以变成驱动中国深入改革、砥励奋进的标杆,让中国更快地发展。中国必须正视美国把中国当成战略竞争对手的这种转变。 美国是要回归大国政治,时时处处会以美国自身利益来做出发展同中国关系的抉择。 中国必须充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再与美国腾挪躲闪。 其最佳的共存方式就是中国提出的新型大国关系倡议: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

 



[1]特朗普总统发表国家安全战略以增进美国的利益”,参见: The White House,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Announces a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to Advance Americans Interests”, Dec. 18, 2017, https: / / www. whitehouse.gov/briefings - statements/ president-donald-j-trump-announce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advance-americas-interests/.

[2] 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Dec. 2017, https: / / www. whitehouse.gov /wp-content/uploads/ 2017 / 12 / NSS-Final-12-18-2017-0905-2.pdf, p. I.

[3]

[4] 据统计,在特朗普之前共有 5 位总统8 届政府向国会提交了 16 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其中里根政府 2 老布什政府3 克林顿政府 7 小布什政府 2 份和奥巴马政府 2

[5] 奥巴马总统于 2010 5 7 日发表了其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距离其入主白宫已经过了 16个月时间

[6] 特朗普在此次演讲中使用了 Americanism Globalism 两个词,其含义是不言而喻的

[7] 参阅特朗普总统 2016 7 21 日在美国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讲话:“Full text: Donald Trump 2016 RNC Draft Speech Transcript”, Politico, Jul. 21, 2017, https: / / www. politico. com/story / 2016 / 07 / full-transcript-donald-trump-nomination-acceptance-speech-at-rnc-225974

[8] 参阅美国特朗普总统 2017 1 20 日就职演说:“ Full Text: 2017 Donald Trump Inauguration Speech Transcript”, Politico, Jan. 20, 2017, https: / / www. politico. com/ story / 2017 / 01 / full-text-donald-trump-inauguration-speech-transcript-233907

[9] 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Dec. 2017, https:/ / www. whitehouse.gov / wp-con⁃tent / uploads/ 2017/ 12 / NSS-Final-12-18-2017-0905-2.pdf, p.I-II.

[10] , p.1-4

[11] 2015 5 6 ,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教授蓝普顿在卡特中心演讲时表示,尽管美中关系有一些进展,但整体上正朝着不可取的方向发展:“美中关系的临界点正在接近 我们各自的恐惧比关系正常化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于超越我们对双边关系寄予的希望 我们看到对以积极为主的美中关系的一些关键性支持正在受到侵蚀”蓝普顿说,尽管美中关系的根基还没坍塌,但是美国政策精英的重要组成部分日益倾向于把中国看成是美国在全球主导权的一个威胁;而在中国,越来越多的精英与民众也把美国看作是阻止中国获得应有国际地位的一个障碍

[12]美媒:美国国债又攀升 首次突破 20 万亿美元”,参考消息网,2017 9 13 , http: / / www. cankaoxiaoxi. com/ finance /20170913 / 2230782.shtml

[13] 参见 1990 3 月美国白宫发表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14] 参见美国白宫 1994 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第一章节的部分内容

[15] Barack Obama, “Renewing American Leadership”, Foreign Affairs, Vol. 86, No.4, 2007, p.12.

[16]胡锦涛同美国总统奥巴马通电话”,新华网,2009 01 31 , http: / / news. xinhuanet. com/ newscenter/ 2009 - 01 / 31 /content_10738671.htm

[17] []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著,陈谣遥荣凌译,《大棋局———冷战后美国的全球新战略》,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 年版, 3

[18] 转引自唐岚俞晓秋:“美国新世纪计划介绍”,《国际资料信息》,2002 年第 6 , 17-21

[19] 陈积敏:“美国对华战略认知的演变与中美关系”,《外交评论》,2011 年第 4 , 133

[20] 王缉思:“‘遏制’, 还是交往’———评冷战后美国对华政策”,《国际问题研究》,1996 年第 1 , 1-6

[21] 2016 5 18 ,正在参加竞选的特朗普在纽约拜访了基辛格 2017 10 10 日即在特朗普总统访华之前,他又专门邀请基辛格到白宫会面

[22] 2011 1 ,胡锦涛主席访美,两国元首就建立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合作伙伴关系达成共识;2012 2 ,习近平副主席访美期间,就如何落实两国元首共识,进一步提出要构建前无古人,但后启来者的新型大国关系倡议;2013 6 ,习近平主席和奥巴马总统在美国安纳伯格庄园会晤确认了不冲突不对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新型大国关系全部的内涵

[23] 3 11 ,商务部部长钟山在记者会上说,2016 年中美双边货物贸易达到 5 196 亿美元, 1979 年建交时相比,增长了 207,中美关系已经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利益交融的格局

       (来源:《太平洋学报》,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