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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长远发展和挑战前瞻

国研院 时间:2018-01-09 作者: 沈雅梅 责编: 李敏捷


 

前言

 

2017年是美国总统特朗普执政第一年,也是中共举行十九大、习近平同志连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特殊年份,中美两国都对双边关系保持稳定、健康发展有着强烈的意愿。一年来,中美关系从两国元首在中国农历新年里的电话问候开始,克服了早期因台湾问题、经贸议题等引起的短暂碰撞和震荡,经海湖庄园会晤而迅速归位,随四个对话机制的启动而步入正轨,及至11月初特朗普访华时,两国达成广泛的战略共识和超级规模的经贸合作协议,可以说,这一年是中美关系以坚定的步伐迈入新时代的关键时期。

自年初以来,驱动中美关系稳步前行的一个积极信号是,不仅中方一贯坚持从战略高度和长远角度看待中美关系,并且美方也多次公开表达了“未来50年的中美关系”这一提法。国务卿蒂勒森在3月18日访华时对媒体谈及,中美“正在对决定两国未来50年关系方向的问题进行研究”;[1]6月21日,中美举行首轮外交与安全对话之后,蒂勒森在国务院吹风会上表示,中美“各项对话机制为双方思考如何在未来40年相处提供了机会”,[2] 等等。这些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美方对待中美关系长远发展前景这个话题的严肃性。中美共同塑造着眼于长远发展的双边关系,有助于确保中美合作不会因一时的风吹草动而丧失定力或者模糊方向,这是中美关系得以保持积极势头的一个重要推动力。

 

一、中美关系长远发展的趋势性变化

 

塑造中美关系未来50年发展的一个逻辑起点是,中美在过去四十余年交往过程中,无论是双边关系还是各自在世界秩序中的位置都进入到新的阶段。虽然当下特朗普政府可能会因其总统特性、政党政治及国内政治等诸多因素,呈现出与以往不同的政策偏好,但中美关系扎根于双方共同的历史选择,而历史塑造、激励并联结着中美关系的未来,为两国走向未来提供了重要参考和经验。一方面,美国的社会民情、海外利益及其所置身的国际环境等,这些仍然是支持美国与中国打交道的、相对稳定的基础。另一方面,从中方来看,中国打开同西方国家关系的大门,是从与美国恢复交往开始的,美国对中国的改革开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前仍然是影响中国和平发展国际环境的关键因素。

特朗普任职以来,中美经贸关系“再平衡”和外交解决朝鲜核问题这两大热点变得突出,并且有长期化趋势,但它们并非新问题,而是中美利益深度融合过程中存在的老问题,只不过遇到时代的冲击和挑战,显得相对突出,进入舆论中心,似乎遮盖了媒体对中美关系其他方面,例如台湾问题、南海问题等的关注,呈现出新旧热点的转换。所有这些问题共同反映出中美关系的一些深层、趋势性变化,揭示了中美关系长远发展的方向。

首先,强弱力量对比深刻演变,但中美力量平衡并未被打破。

当前,在全球范围,只有中美两国经济保持了持续增长的态势,而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大于美国,与美国实力差距不断缩小,成为全球唯一对美国形成赶超势头的国家。换言之,如果没有中国速度,美国仍将是世界经济增长中遥遥领先、一枝独秀的力量。随着2010年中国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以及到2014年时,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经济规模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中美关系正在经历两国关系正常化以来最重要的结构性调整,这给美国国内造成较大冲击,引起建制派精英对美国历届政府所采取的对华接触政策不满,主张改行更加强硬的对华制衡政策。正如前白宫首席战略师班农在2017年8月离职前夕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对华示强可以成为他团结更多政客、凝聚更多共识从而巩固自身政治地位的话题。[3] 这预示中美关系的长远发展将保持竞争“底色”难以改变。

然而要看到,中国在一系列主要经济指标上仍与美国有较大差距,在经济发展水平、军事、科研、高新技术能力上落后甚多。根据世界银行数据,2016年中美两国人均GDP分别为8123美元和57467美元,美国的人均GDP是中国的7倍多。[4] 除去实力差距,中国的全球外交经验并不充分,国家实力转化为国际权力的过程尚未完成,在处理重要国际事务、应对全球性挑战上都需要团结美国,结伴前行。中美需谨慎适应中美关系结构性调整,妥善化解各自承受以及对彼此造成的冲击和压力,避免对抗和冲突,构建总体稳定、均衡发展的中美关系。

其次,中美互动更加具有对称性。

在以美国为主导的现行国际体系中,美国始终带着强烈的优越感,频繁与其他国家的利益和心理发生冲突,甚至与盟国也龃龉不断。中美关系中同样存在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美方视角,显得似乎美国可以绝对主导中美关系。但实际上,中美互动局面同两国实力关系一样,正变得更具有对称性。从奥巴马政府到特朗普政府,中美对话已转入特定领域的具体事务,中国承受“软遏制”的压力有所减轻。相对于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不确定和对华政策未定型,中国的战略主动性却在明确上升,在国际上提出倡议、塑造议题、话语表达、管理合作进程的能力日益增强,使中美关系体现出一种双向塑造性质。如果说特朗普要“经济平等”,中国则是要“政治平等”,但归根结底,这不是问对方要来的,而是各自赢来的。

再次,中美经贸利益格局正在重塑。

中国入世以来,美国对华贸易逆差持续扩大。据美国商务部统计,2016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为3470亿美元,占美国全球逆差的47%,而2001年这一比例约为20%。特朗普政府将对华巨额贸易逆差作为中美经贸关系中亟待解决的首要议题,认为中美贸易失衡加剧了美国制造业衰落及就业岗位流失,并对中国的产业政策、投资与商业环境、市场开放度等表达了不满。然而要看到,中美经贸互补和持续增长的大局是稳定的,中美贸易和投资主要发生在企业之间及地方层面,两国省州级和工商界的经贸合作意愿强烈,合作态势良好。还要看到,中美经贸往来除商品贸易外,还有服务贸易和双向投资等其他重要领域。从2006年到2015年,美国对中国服务出口增幅超过400%,中国目前已是美国第三大服务出口目的地。2016年,中国企业在美国直接投资接近460亿美元,比上年增加了两倍,这也是有助于拉动美国就业、增加美国出口的。据美方统计,中美经贸关系直接或间接支持了260万个美国就业岗位。[5] 中美合作领域更加广泛,层次更加丰富,利益格局正在重塑。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部分鹰派人士在经贸议题上强硬对华的态度对中美关系发挥一定负面作用,但这并非中美经贸关系的决定性因素。

此外,中美在国际舆论场上的褒贬处境发生转换,但战略互疑一时难以完全消除。

前不久,皮尤中心以及益普索民调机构分别公布了对世界多国民众进行的调查,称各国对中美的整体好感度出现了逆转,美国逐渐失去在国际舞台上的正面形象,而对中国持正面看法的人正在数量上赶超。国际舆论中的一些对华积极评价固然与中国内修实力、外树形象有密切关系,但也要看到另一面,即西方一些意见领袖正在把称赞中国作为发泄对特朗普执政不满情绪的一种方式,褒奖中国是虚,打击特朗普是实,借此对西方世界敲警钟。例如,特朗普宣布退出气候变化巴黎协定后,美欧舆论高调称赞中国是人类气候行动新的领导者,流露出明显的褒北京、贬白宫情绪。这并不代表西方主流精英的对华认知发生实质性的积极变化,更非西方舆论在立场和感情上转向中国。实际上,金融危机以来,中国实施“一带一路”倡议、建立亚投行、大力支持《巴黎协定》等被西方媒体视为对全球治理体系中美国主导地位的挑战,“真空填补论”、“权力交替论”、“霸权共享论”等论调不绝于耳。中美作为全球综合国力排名第一、第二的大国,迫切需要向彼此并且向世界澄清战略意图,培育战略互信,化解战略互疑,避免误判或误判升级。

 

二、中美关系长远发展的路径探索

 

美国始终是中国外交的重要对象,关系到中国和平发展的外部环境,是中国与世界良性互动的一个关键因素。两国需着眼长远,相互尊重,互利互惠,聚焦合作,管控分歧,最起码,让这个世界不再一分为二或者一边倒,而是推动东西方文明在相互借鉴、相互融合、相互砥砺中比肩前行。

一是坚定合作信心。中美关系发展至今,无论是双边经贸规模还是共同战略利益,已然“大到不能倒”,两国结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共同体,保持合作是历史使命。正因如此,习主席在特朗普访华时向其指出,“对中美两国来说,合作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事实上,在中方积极引导之下,特朗普就职后在对华政策上学习曲线明显,中美关系迅速稳定下来,成为全年特朗普外交中为数不多的一个亮点。面对国际和地区安全形势,特别是棘手的朝核问题,中美明确表达通过合作解决重大问题的决心和信心,将有助于增强中美关系的可预期性,避免相关国家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并回答世界对于和平的关切。保持合作,理应是中美的大国担当。

二是塑造平等对话的地位。随着中国同外部利益融合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中国需要与在国际秩序中占据最重要主导地位的美国加强互动,在双边关系及国际事务中主动谋取更大的发言权。特朗普执政以来,中方主动提出中美经济谈判“百日计划”,展现了对待中美关系议题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塑造的姿态;坦言做自由贸易的积极倡导者,对待中美分歧不是含糊其辞,而是拿出了态度;大力推进全方位的高级别对话机制,把中美合作从经济以维度向更广的综合维度扩展。从根本上说,中美之间不是敌人,但两国历史文化、政治传统、思维习惯和外交风格迥异,沟通缺位容易造成误解。例如,由于战略文化差异,美方倾向于把中方解决问题的真诚和善意解读为更大的让步空间,中方则容易把美方的咄咄逼人视为得陇望蜀而拒绝屈服。中美都应以更具包容性的文明视角和更具远见的战略思维,超越历史传统、文化语言、意识形态、社会制度等障碍,在平等的交锋交流中实现共存和共同发展。

三是重申开放承诺。中美都是全球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变量,两国在开放的世界经济中彼此有博弈,也有共同利益。美国本是现行国际秩序特别是全球经济治理体系的主要缔造者和受益者,但它面对世界经济转型之困,未能充分改革和调整自身,饱受经济失望和政治沮丧之苦,进而把矛头指向全球化,转向退避自保,同时却要求中国保持对外开放,向它提供更大的市场准入。中国从全球化现状和自身发展经验出发,坚持对外开放的基本国策,既是解除美方对于中美合作的顾虑,也是对世界贡献中国智慧和力量。

四是探索共赢之路。美国国内一些人把中美经贸关系当作零和交易,人为割裂地经贸利益得失,这从一个侧面体现了美国政治逻辑中惯有的二元对立、非友即敌、非合作即对抗等观念,它们已经越来越与全球平衡发展的步伐不合拍。实际上,中美经贸往来的本质是互利共赢。例如,美方想减少对华贸易逆差,中方想从美国进口更多高附加值产品,这二者之间是互补的,完全可以互利合作。随着中国加大力度从美国进口液化天然气、波音飞机以及牛肉、大米等农产品,双边贸易的平衡化发展已经取得可喜势头。根据美方最新数据,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已经从9月份的280.8亿美元下降到10月份的266.2亿美元。经贸关系如此,两国关系也如此。中国和平发展的道路与美国息息相关,“使美国再次伟大”的道路也途径北京。中美利益格局变化意味着双方务必运用增量思维,做大共同的蛋糕,有取有予,做一定利益调整、切割和交换,实现共赢,这正是中美关系结构性调整的要义。

 

三、中美关系长远发展的关键挑战

 

对于中美关系而言,一次高访难以化解诸多深层次难题,关键性的挑战仍然存在。随着中国发展站到一个新的历史方位,这为新时代中美关系的发展指明了努力方向。

第一,实现中国梦与美国梦的对接。自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提出作为中华民族价值体认和价值追求的中国梦理念,并希望把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传递给世界各国人民。可以说,中国梦的国际影响力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国政治制度的生命力和经济增长的活力,以及为世界经济复苏做出的巨大贡献。由于它毕竟打破了“华盛顿共识”的神话,客观上凸显了美国梦的失色,一些美国政客和选民出于政治偏见或误解,把本国的经济困难特别是分配制度不公这笔账算在中国头上,把中国梦视作对美国梦的挑战。例如,特朗普访华期间,中美企业共签署涉及34个合作项目、金额达2535亿美元的经贸合作协议,这本是两国企业从互利共赢出发取得的合作成果,一些美国媒体却迅速给出负面评价——“数字大,实质少,多数协议不具约束性”。中美需要找到连通中国梦与美国梦的渠道,例如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开展合作,让事实说话,实现中美战略对接,打造共同发展。

第二,破除地缘政治博弈的惯性。中美关系每逢重大外交安排,美方必有私下的配套动作,这已成规律。特朗普11月初访华也不例外,出现了重提“印太战略”聚焦对华竞争以及邀请台湾方面蔡英文对美国“过境访问”等一系列干扰因素。这表明,美方仍有强大的地缘政治认知和行为惯性,在地区议程特别是政治和安全议题上,竞争的倾向强于合作。由于中美在地缘政治和安全议题上立场差距大,政策协调难度大,而两国做出任何重大决策和行动都会触动地区乃至国际格局,形成新的互动方式,确立新的规则,进而奠定各自在新秩序下的地位与作用,因此,中美在地缘政治层面呈现的胶着状态恐将持续相当长时间。这期间,两国进行相关政策评估和抉择都需极其审慎,避免被冷战思维绑架,应拿出正视现实的基本态度,为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负责,让中美关系往前走,和平本身就是中美关系发展能给世界带来的最大公益。

第三,在意识形态竞争中走向互鉴、融合。特朗普访华前夕,白宫幕僚长凯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公开说,“中国不是美国敌人”,“中国政府的体制看来适用于中国人民。”这种相对客观、理性的观点已经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美国舆论中。近年来,美、欧等受结构性问题困扰,经济发展失速,社会矛盾尖锐,民粹主义和分裂主义崛起,国家陷于内部纷争和分化。事实表明,西方民主并非能解决问题、建构共识和培育政治共同体的天然美好制度;而中国政治和文化所包含的民主思想能否被世界所接纳,仍然要看中国能否跟上时代发展,在表达对本国本民族发展和利益关怀的同时,也体现出对世界和人类共同发展利益的、充分的人文关怀。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意识形态之争不至于演化为像冷战时期美苏之间那种压倒一切的对抗性质,避免那种毁灭性的“相互埋葬理想”,那么,中美在意识形态碰撞、交流中走向互鉴、融合不失为探索未来国际秩序的一条可行道路。

 

总的看,伴随中美之间利益深度交融,关系出现摩擦也在所难免。甚至可以说,两国之间对话、交流与合作的机会越多,暴露的分歧就会越多。而中美关系的长期发展轨迹表明,它始终在曲折和困难中前行,有时是在逆水行舟,但依然建立起双边关系的扎实基础。中美构建新型关系毕竟不同于历史上的大国兴衰轮替,中国需要加大对美国接触的主动性,从战略高度引导,从实际利益中夯实合作。归根结底,中美关系的长远发展将在相当程度上依靠两国的实践来界定,实践先行,成果检验,理论跟进。引领中美关系的长期稳定健康发展将是中国以自身发展惠及世界的一项重大举措。

 

来源:《中国评论》(香港),2017年12月号,总第240期。

 


[1] Erin McPike,“Transcript: Independent Journal Review's Sit-Down Interview with Secretary of State Rex Tillerson,” March 18, 2017, http://ijr.com/2017/03/827413-transcript-independent-journal-reviews-sit-interview-secretary-state-rex-tillerson/。(上网时间:2017年11月15日)

[2] Press Availability, Rex W. Tillerson, Secretary of State, Washington, DC, June 21, 2017, 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remarks/2017/06/272103.htm。(上网时间:2017年11月15日)

[3] Robert Kuttner,“Steve Bannon, Unrepentant,” August 16, 2017, http://prospect.org/article/steve-bannon-unrepentant。(上网时间:2017年11月15日)

[4] GDP per capita (current US$), All Countries and Economies, 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Y.GDP.PCAP.CD。(上网时间:2017年11月15日)

[5] Understanding the US-China Trade Relationship, Prepared for the US-China Business Council, by Oxford Economics, January 2017, p.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