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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重视海洋:印尼全球海洋支点愿景评析

国研院 时间: 2015-06-10 作者: 刘畅 责编: 龚婷

[摘要] 印尼全球海洋支点愿景的提出,表明印尼意识到本国长期以来发展重点存在不合理之处,从以往重视陆地转而重新重视海洋。海洋基础设施建设和捍卫海洋主权是该愿景的两条主线。恰当的提出时机、对发展需求的理性分析、较为坚实的民意基础和合法性基础以及良好的国际形象使得愿景具有较好的发展前景。愿景有助于提升印尼自身的国家竞争力,拓展与主要大国的关系,同时对区域未来发展具有引领作用。

[关键字] 全球海洋支点愿景 印度尼西亚 佐科 基础设施

自2014年10月20日,佐科•维多多(Joko Widodo)正式宣誓就任印度尼西亚第7任总统以来,印尼的国家发展重心逐步由陆地转向海洋。佐科提出的全球海洋支点愿景[1] (以下简称愿景)是这一转变过程的纲领和蓝图。印尼由此进入重新重视海洋的时代。这种转变的重要性和影响力不可小觑。故而,把握愿景的主要诉求,理性分析愿景所面临的机遇和挑战,理解愿景对印尼和相关国家未来发展的影响,对把握和判断印尼的战略走势有着重大意义。

为此,本文首先以愿景的两条主线为抓手,对愿景内涵和落实情况进行阐述,其次对落实愿景过程中的机遇和困难进行客观分析,以进一步对愿景的可行性进行评估,最后将分析愿景对印尼和整个区域发展的影响。

自步入民主化进程以来,印尼的经济发展虽然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绩,但是也积累了不少弊端。最为关键的是,印尼作为一个群岛国家,一直以来国家整体发展的方向偏重于陆地,这种国家定位与发展重心的不一致使得印尼出现了海洋基础设施严重不足[2],境内非法捕鱼活动猖獗[3],海军建设滞后[4]等严重问题。对印尼进一步的发展有较大的负面影响。

为了能够解决这些深层次的问题,佐科在竞选期间就提出了尚处于雏形阶段的愿景。就任总统后,佐科借助2014年东亚峰会的场合,对愿景的主要内容进行了一次较为完整和系统的阐述和宣示,正式将愿景从主要针对印尼国内受众的竞选纲领[5] 提升为印尼的国家发展战略。由此,印尼的国家发展道路开始进行全方位转型。从佐科正式的政策宣示和印尼实际的落实情况两个方面进行归纳,愿景突出了大力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和捍卫海洋主权这两条主线。

促进基础设施既是愿景的核心内容,也是落实愿景的着力点和重要评价指标。长期以来,印尼的基础设施尤其是与海洋相关的基础设施都处于停滞乃至于倒退的状态[6]。 印尼如今“几乎所有的基础设施都跟不上经济的发展速度”[7] 。根据世界银行的世界物流表现排行,印尼从2007年的第43名跌落到了2010年的第75名,虽然在2012年和2014的排行中逐步回升到59名和53名,但是七年间,印尼的物流表现还是跌落十名。与之相对的则是2007年落后印尼十名的越南,七年后反超印尼五名[8]。 这一情况反映在实际的商业经营上则表现为,雅加达的商超宁可进口中国的橙子,也不会从隔海相望但运费较高的加里曼丹岛进货,而从雅加达到西苏门答腊省首府巴东和新加坡的直线距离大致相等,但前者的运费比后者高三倍。[9]

因此,对于印尼来说,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促进海洋互联互通是国家进一步发展繁荣的重要条件。[10] 有鉴于此,印尼政府计划未来五年投入巨资来新建或改建各类公路铁路8600公里,49座大坝,35000兆瓦的发电站以及24个港口。[11]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佐科提出建立“海上高速公路”的概念,这一概念要求印尼成为沟通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通衢,同时有效的联通印尼国内的上万个岛屿,改变各个岛屿互不相闻的局面。为此,佐科提出通过大规模的修缮已有港口,建设新的港口来满足这一需要。佐科在2014年北京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上向与会人士详尽介绍了印尼下一步的国家港口发展计划。该计划将耗资699万亿印尼卢比(约合574亿美元),主要内容是建设24个商业港口,1481个非商业港口以及采购相关船只。这一举措对于实现印尼的国家发展方向转向有着直接的助益,也是印尼下一阶段大力开展基础设施建设的主要抓手。

捍卫本国海洋权益在愿景中占据了另一个极为突出的地位。在愿景中,佐科明确表示要维护海上海产品产地的主权,开展海洋外交,增强海军实力,发挥印尼群岛国家的地缘优势。

在落实的过程中,佐科以打击非法捕鱼为切口,全面对印尼的渔业管理、外交和国防进行改革,形成落实愿景的倒逼机制,促使相关部门进行依照愿景开展工作。2014年12月4日,印尼军方按照总统“无需逮捕,直接沉没”[12] 的指示炸沉了越南的三艘非法捕鱼船。[13] 随后对来自泰国、马来西亚、中国(包括大陆和台湾)、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的的渔船进行了逮捕或炸沉。[14]

面对由此引发的国际舆论非议[15] ,印尼外交部依照愿景,并没有退让,而是落实佐科总统的实用主义外交思路[16] ,不怕树敌,发动文宣攻势,自称印尼因非法捕鱼问题受到了巨大的损失并以此论述炸船的合法合理[17]。 这实际上体现了佐科一直以来所强调的要修正苏西洛时期“只交朋友,不做敌人”(a thousand friends, zero enemies)的政策[18] ,将印尼一直以来坚持的“独立自主”的外交方针重新诠释为注重发展“对印尼有利”的外交关系[19] 。在处理国际关系问题时,完全以国家利益为导向施政,较少顾忌国际惯例和国际影响。

同时,佐科以打击非法捕鱼过程中海军暴露的能力不足舰船老化为依据,宣称要将军费开支逐步增长到占GDP 1.5%的水平,同时表示今后要依照经济发展的程度持续增长[20]。 新增的军费被要求用于海军添购巡逻艇以及继续贯彻落实由前总统苏西洛提出的旨在更新军事装备加强印尼军队现代化的“最低限度必备力量”(Minimum Essential Force)蓝图[21]。 为此,印尼积极表达了对外购买军火的意愿,除了韩国表示要延续既有的军火合作外,美国[22] 、日本[23] 及一些欧洲国家[24] 都做出了较为正面的回应。印尼军队内部出现了印尼是东盟“老大哥”的声音。[25]

愿景仅仅停留在纸面上是远远不够的,只有落实愿景才能实现印尼的持续发展。评估佐科在愿景中展现的雄心能否如愿实现,必须要结合印尼的实际情况从正方两个方面来进行分析。总的来看,落实愿景的有利条件较为充分,不利的因素是印尼社会发展的痼疾,需要靠深入落实愿景,在改革和发展的进程中逐步革除。

第一,愿景以基础设施建设为核心抓手,切中了印尼社会的关切,顺应了区域发展的潮流,有力地为国家发展打开了机会之窗。近一二十年来印尼经济高速增长的态势不是减少而是大大增加了对于基础设施的需求,历届政府并未无意改善这一状况,但巨额的资金缺口却使得政府一直未能如愿推进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规划。因此,长期以来,印尼国内虽然开展基础设施建设的呼声很高,但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进展,导致这一问题逐渐演变为困扰印尼社会的慢性病。

这一问题也同样困扰着佐科。据印尼官方测算,未来五年内,印尼需要投入4590亿美元测算来弥补基础建设水平和经济发展速度的差距,这一数字均摊到每年,约合印尼全年财政收入的50%[26]。 而根据麦肯锡印尼的报告,这种巨额的开支将是长期性的,未来十年内,印尼要投入600亿美元[27]。 这对印尼政府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在这一背景下,佐科推行了不少开源节流的政策,但是仍无法完全弥补巨大的缺口。因此,依照愿景,印尼接下来推进基础设施建设的理性选择,就是寻找外部的资金支持。

相对于历届政府而言,佐科当局面临的重大机遇和优势就是互联互通的大潮席卷了区域内各个国家。随着东盟经济共同体的建成与深化,中国提出的诸多经济倡议逐步落实,美日韩等国持续积极推进与东南亚国家的合作,尤其是2014年北京APEC峰会以来,区域内各国就互联互通达成了广泛的共识,而且这些共识正在以越来越快地速度在各国转化为国家发展规划和实际的建设项目。印尼的资金缺口问题可以通过顺应这股区域内加强基础设施建设的大潮,透过区域合作的机制予以解决。

愿景为印尼来打开了一个宝贵的机会之窗,可谓“生逢其时”。可以预见,印尼在融入到这些机制的过程中,会逐步开放市场,完善法规监管,依托自身的有利条件大规模地吸引外资。其中,对印尼来说的最优选择之一,无疑是参与到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之中。通过亚投行提供的由银行担保的项目,藉由杠杆效应,吸引更多的私人部门资金,弥补资金缺口[28]。 从而可以在较短的时间内,在较为成熟的基础上,充分地发挥自身的潜能,完成愿景的核心目标。

第二,佐科本身具备的民意基础和愿景经过选举检验的合法性基础,使得愿景自身有着较大的认同度,有助于推动愿景的落实。从民意基础来讲,佐科拥有着巨大的优势。佐科的形象清新,为政清廉,出身商人家庭的特点和长期基层从政的经历使得底层民众普遍对其抱有天然的好感,甚至被称为“印尼的奥巴马”。上台以后,不论是经济舱探亲还是三轮摩托下乡,佐科始终乐于在公开场合展现他的亲民作风。更为重要的是,佐科是印尼民主化进程开启后成长起来的政治家,与苏哈托时代基本上没有纠葛,政治上比较清白,本身没有包袱,相对于他的竞争对手来说,这让印尼国内无需担心印尼民主化进程会开倒车。

从愿景的合法性基础来说,愿景本身契合了印尼民众最急迫的要求发展经济改善自身生活的需求。据印尼调查研究所(Lembaga Survei Indonesia)2015年1月的民调显示,印尼民众对国家总体状况的满意度排行中,仅有26.5%的受访者对国家经济状况表示满意或基本满意,远远低于其他四项(分别为安全、肃贪、法律、政治),这一低满意度的状况至少已经持续了一年的时间。而民众认为当下最紧迫的问题中,有56%左右的受访者认为是增加就业、基本用品价格和收入分配[29]。 究其原因,印尼经济虽然取得了高速增长,但是随之而来的社会两极分化等一系列弊端也愈发凸显。据估计,2003年到2010年间,印尼20%的最富有的人口消费增长了6%,而40%最穷的人只增长了1%[30]。 印尼民众迫切需要佐科带领国家继续发展,突破瓶颈,做大经济总量,完善分配机制,让人民可以享受到愿景所带来的改革红利。因此,愿景实际上是顺应了人民的迫切需要。

更为值得注意的是,愿景最初是以佐科竞选纲领的形式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因此,佐科的当选,实际上也就是印尼民众用选票间接地对愿景进行了一次认可,同时也表达了对落实愿景改善自身生活的期待。愿景建基于这种较为牢固的合法性基础之上,能为愿景的落实增添较强的稳定因素。

第三,印尼民主制度的逐步完善以及温和的穆斯林国家形象不仅使得自身在国际社会的形象转趋正面,而且对于愿景的落实也有着极为重大的经济意义。对外部投资者来说具有投资指南意义的美国商会报告显示,该商会对于印尼的各项评价均趋于正面,对投资印尼具有极大的信心,因而鼓励商会会员进行投资[31]。 其中最为重要的加分项就是印尼逐步完善的民主制度。对于饱受西方经济学熏陶的西方投资者来说,在民主制度下,稳定的产权以及受到制约的公权力对于投资基础设施这种追求长期收益的项目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东南亚各国国内政治纷纷陷入纷争乃至于动荡的情况下,印尼在吸引外资方面具有其他国家所不具备的优势。更为重要的是,随着“伊斯兰国”的肆虐,世界范围内的恐怖主义和极端思想回潮泛滥,而印尼恰恰在此时保持了对恐怖主义组织和思想的严厉打击,这就在伊斯兰世界中树立起了一个典范和标杆,足以表明在一个穆斯林占人口大多数的国家里,也可以建立一个相对民主且温和的政权。主要大国莫不强调印尼在国际反恐大局中所起到的重要的政治作用。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印尼温和容忍的主流民意也没有被极端思想蛊惑扭曲,最为突出的例子就是印尼选民仍可以接受一个双重少数族裔身份(华裔基督徒)的政治人物钟万学当选印尼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雅加达省的省长。可以预见,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印尼的国际地位将会进一步受到重视。这是落实愿景的一项重大的政治财富和机遇,其中所蕴含的经济价值也不能忽视。

然而,愿景的落实也并非毫无阻碍,印尼政府需要应对一些亟待解决的挑战,在落实愿景的过程中通过深化改革予以克服。首先,印尼国内的民粹主义思潮走强,损害自身国际声誉,不利于对外开放合作。受炸船事件[32] 、枪决外国毒贩事件[33] 持续发酵的影响,印尼国内的民粹主义思潮没有受到合理的限制和管控。印尼政府一些维护自身主权的合理行为,为了能够起到唤起国内观众支持的效果,故意以较为强烈的方式呈现,使得印尼失去朋友[34] 。

其次,虽然印尼的主流民意仍能保持温和的态度,但是客观上,印尼国内还是存在着极端主义势力渗透的现象。在“伊斯兰国”极具蛊惑力的宣传和“伊斯兰团”遥相呼应的影响下,印尼境内的个别清真寺已经被认同“伊斯兰国”理念的极端分子所把持,持续地向所在社区的信徒传播极端思想[35]。 而受到极端思想洗脑的一些印尼年轻人甚至会选择直接加入“伊斯兰国”[36]。 这一势头如果不能得到有效遏制,投身于“圣战”的印尼人将会越来越多,这些人一旦有机会回流到印尼,将对印尼社会的稳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37]

最后,过于频繁的政党分化组合对愿景的落实带来阻碍。在2014年4月举行的印度尼西亚人民代表会议(DPR,通称国会)选举中,支持佐科的辉煌印尼联盟赢得全部560席中的208席,组成少数派联盟,仅仅超过总议席的三分之一。而反对派却获得多数席位[38]。 虽然佐科通过拉拢对手和抵制国会的方式暂时缓解了这一困境,但不容忽视的是,即便出现逆转的情况,具有深厚社会根基的反对派势力仍然十分强大。在印尼的政党制度还不够完善的情况下,政党之内以及之间的长期斗争与分化组合,都会造成政局持续不稳定的状态。在佐科力推愿景的背景下,动荡政局可能使印尼政坛陷入争论和僵局之中,从而错过建设发展的机会之窗。因此佐科需要理顺印尼国内的政局,使其不致成为落实愿景的过程中的绊脚石。

面对机遇和挑战,未来一段时间愿景落实与否的关键,取决于印尼政府是否能够妥善地将区域层面的机遇、人民的迫切需求和良好的国际声誉转化为愿景的实际成果,同时通过改革和恰当的政策将国内层面的挑战有效的化解。

综合上述情况分析,未来的三到五年,印尼会处在落实愿景的机遇期之中。如果愿景可以得到切实落实,那么长期受到发展短板制约的印尼将藉此发挥出自身蕴含的巨大潜力。这对于印尼自身的国家竞争力、增进区域互联互通以及加强与主要大国的合作都有着意义重大的积极影响。与此同时,愿景落实过程中的一些激烈举措也产生了负面的影响,造成了区域内各国对印尼意图的疑虑,需妥善应对。

第一,从印尼国内层面来讲,愿景的落实可以有效地提升印尼的国家竞争力,进一步地打开经济发展潜力的闸门。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愿景的落实会对印尼扩大对外开放和完善投资监管体制起到正面的作用。作为长期遭受殖民主义统治的国家,印尼和其他东南亚国家类似,有着较为浓厚的民族意识[39]。 再加上长期的军事强人统治,导致了印尼国内经济民族主义的情绪较重,这导致外国直接投资占GDP的比重长期保持低位[40],而在法律制度层面上对外资的开放程度也存在严重不足。根据麦肯锡印尼的测算,未来十年,印尼的涉及公私伙伴关系(PPP)的市场潜在价值高达1800亿美元,这对于国际投资者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然而,长期的经济民族主义情绪使得外国投资者对于印尼的制度限制乃至于歧视感到担忧。这样的局面显然对于填补巨大的资金缺口是极为不利的。因此,作为落实愿景的重要一环,印尼政府需要在落实愿景的关键机遇期内,尽早解除对外资的一系列限制,提高对外开放程度,同时加强投资监管措施,对内外资企业一视同仁。只有这样,才能为有实力的境外投资者提供稳定的长期投资预期,打消他们的疑虑,从而按照印尼政府的设想,通过PPP的方式吸引大量外资进入。

其次,愿景的提出和落实有助于甩掉印尼经济发展的包袱,调动国有企业在落实愿景的过程中发挥积极作用。为了保证愿景的核心目标能够落实,佐科逐步解决了长期以来存在的高额燃油补贴的问题。2014年,印尼政府在燃油补贴上的开支已经达到了246.49万亿印尼卢比,是2000年开支的近五倍[41]。在苏西洛总统离任前提交的2015财年预算草案中,能源补贴(其中约80%是燃油补贴)一项就占了财政开支的18%[42]。佐科上台后,决心甩掉这个沉重的负担,排除各方阻力废除了燃油补贴[43]。虽然一时间使得对日用品价格极为敏感的下层民众感到了深刻的剥夺感,佐科的支持率也应声下降[44]。 但是,由于国际油价的持续低迷,废除补贴后上涨的油价也随之下降,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民怨。这就为基础设施建设节省下来大量的资金。佐科将这笔节省下来的财政支出的一部分资金注入到了27家国有企业当中[45],充分调动这些在基础产业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的国有企业的积极性,使其参与到印尼的基础设施建设中。在印尼缺乏专业的基础设施银行及相关融资机构的情况下,这一注资行为,不失为最为现实可行的办法,不仅改变了长期以来印尼对本国国企多取少予的局面,同时也促使这些国企服从政府的统一安排和部署,激活其积极性,依照愿景的要求参与到相关的基础设施建设上去。

第二,从区域和国际层面上来讲,一方面愿景对区域各国形成竞争压力,有助于进一步推动东南亚地区互联互通的热潮,另一方面愿景也为印尼与主要大国深化合作提供了机遇。迄今为止,东南亚地区尚未有任何一个国家提出过类似的既有系统性又包含具体项目和执行目标的总规划。愿景走到了各国的前列,为各国提供了意义重大的先例。随着互联互通大潮的持续深入,各个国家都将陆续推出本国的基础设施建设计划,整个区域所需要的资金总量是惊人的[46]。 各国之间为争夺有限的外部资金,势必会开展激烈的竞争。在一个中长时段内,区域内的基础设施建设将会呈现在竞争中发展,在发展中竞争的态势。愿景作为其中最为庞大的规划将促使东南亚各国在这一轮大潮中对自身打开机会之窗的时机与把握发展机遇的能力进行战略规划。这对区域发展具有持续的助推作用。

愿景提出并开始落实之后,美国的一些主要智库相继提出政策建议,要求美国政府不能再忽视印尼的作用,要抓住印尼建设海洋支点的时机,在经济和军事两方面和印尼开展深入的合作,尤其是基础设施方面应该通过PPP的方式加大合作力度[47]。日本也在通过既有的亚洲开发银行的机制,进一步加大了对东南亚基础设施建设的资金支持和智力支持。而对于中国和印尼来说,两国发展理念相互呼应,发展路径相互补充,更为重要的是双方经济发展的战略目标不谋而合。中国在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过程中,更为重视印尼作为战略支点国家的重要地位[48]。中国和印尼双方都有意愿促进愿景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倡议之中相符合的规划和项目获得充足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印尼可以以此为契机,继续深化两国双边关系,提升伙伴关系。

然而,不容忽视的是,愿景中的一些过激措施也引发周边国家对印尼的疑虑。随着愿景的逐步落实,东南亚各国普遍感到,印尼在维护国家主权增强海军建设方面,态度愈发强硬,力度逐渐增加。这突出体现在佐科所下达的对于非法捕鱼船的炸沉指令。非法捕鱼是东南亚各国普遍面临的问题。为此,各国还就此达成过通过对话解决问题的协议[49],以双边谈判的形式,解决这些问题。而在未有具体的解决方案之前,相关各方均依照“扣船捕人,释放遣返”的程序处理解决,其他国家对待印尼渔民在本国领水非法捕鱼时也不例外。佐科的指示打破了这种“默契”,更甚者还采取了炸沉这种较为激烈的方式。无怪乎外部观察者普遍认为,这是一场纯粹为了赢得国内民众支持的民粹主义表演[50]。 可以预见的是,虽然这种行为在国内会获得普遍支持,却势必会引发国际舆论的反感。印尼的东南亚邻国受到了炸沉行为的震动,对愿景的实际意图产生了顾虑。

炸船政策只是愿景的一小部分,并不能反映愿景的全貌,但从这个微小切口中,东南亚各国感受到了印尼新一届政府借助愿景来增强本国在东盟内领导地位的意愿和决心,难以对印尼的这种表现作出善意的理解。印尼政府应注意增信释疑,为愿景的进一步落实创造良好条件。

结语

全球海洋支点愿景是佐科时代的印尼国家发展战略,显示印尼调整了发展方向,重新重视海洋。基础设施建设和捍卫海洋主权是愿景内容的两条主线。其中,基础设施建设已经有了核心的概念和方向,相关的规划已经逐步清晰;而海洋外交和海军建设的力度则在逐步加强,通过炸船政策的推行,印尼对外展示了更为强硬的维护海洋主权的立场。借助印尼自身国家发展已有的积累以及区域发展的大趋势,愿景的落实具有相当乐观的前景。首先是区域内互联互通大潮的兴起为落实愿景打开了宝贵的机会之窗,其次是佐科本人良好的民意基础以及愿景经受了选举检验的合法性基础,最后是印尼良好的国际形象对于吸引外资有着巨大的优势。然而不能忽视的是,由国内民粹主义抬头所引发的国际声誉下降,由政党分合所引发的激烈的政治斗争,以及由“伊斯兰国”渗透所引发的安全风险都给执政当局提出严峻的挑战。愿景的最终落实对于印尼以及区域内外国家均有着重大的影响。一方面是愿景有助于提升印尼自身的国家竞争力,在区域发展进程中可以发挥引领作用,也可以增强和主要大国的合作程度。另一方面,印尼也需要增信释疑,让东南亚各国支持愿景的落实。

注释:

1. 全球海洋支点(印尼文:poros maritim dunia,英文:Global Maritime Axis)愿景进入国际社会的视线后,媒体和学者在引用时,多有差异,有必要对此略作说明。第一,全球两字多被省略,显示了这一愿景初期阶段鲜明的国内特性。本文为完整起见,保留全称;第二,支点(poros)的翻译,英译有axis/nexus/fulcrum三种表述方式,其中axis较常见。中译有轴心和支点两种翻译方法,在中国和印尼的正式文件里,使用的是支点一词;第三,愿景(vision)一词系沿用常见称呼,虽然可以进一步探讨,但是将其称为一种综合性的战略也不为过。有部分作者为强调其政策主张的一面,而使用信条(doctrine)一词,也有一些印尼官员将其称为梦想(dream)。

2. Logistics Performance Index, World Bank, http://lpi.worldbank.org/sites/default/files/International_LPI_from_2007_to_2014.xlsx.(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3. Henry Sandee, “Promoting Regional Development in Indonesia through Better Connectivity”, The World Bank News and Broadcast, http://go.worldbank.org/T05AY91DW0.(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4 . GN Mahardika, “Blue diamond for Jokowi-Kalla maritime axis is perilous”, The Jakarta Post, September 10, 2014.

5. Vibhanshu Shekhar and Joseph Chinyong Liow, “Indonesia as a Maritime Power: Jokowi's Vision, Strategies, and Obstacles Ahead”, Brookings, November 2014, http://www.brookings.edu/research/articles/2014/11/indonesia-maritime-liow-shekhar. (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6. Jonathan Tepperman, “Open Indonesia: A Conversation With Joko Widodo”, Foreign Affairs, November/December 2014, pp. 58. Also see, “Jokowi-Jusuf Kalla Vision-Mission and Action Program”, The General Elections Commission (KPU), May 2014, http://kpu.go.id/koleksigambar/VISI_MISI_Jokowi-JK.pdf, p. 13.(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7. 对苏西洛执政十年的评估,请见,林梅,柯文君,“苏西洛总统执政10年的印尼经济发展及新政府的挑战”,载《南洋问题研究》,2014年第4期,第49页到第59页。并见,张洁,“苏西洛执政十年与印尼的未来政治前景”,载《当代世界》,2014年第6期,第46页到第49页。 林梅,柯文君,“苏西洛总统执政10年的印尼经济发展及新政府的挑战”,载《南洋问题研究》,2014年第4期,第55页到第56页。

8. 从2007年到2014年的完整数据见,Logistics Performance Index, World Bank, http://lpi.worldbank.org/sites/default/files/International_LPI_from_2007_to_2014.xlsx.(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9. Henry Sandee, “Promoting Regional Development in Indonesia through Better Connectivity”, The World Bank News and Broadcast, http://go.worldbank.org/T05AY91DW0.(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0. Dimas Muhamad, “Maritime connectivity within ASEAN”,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12, 2014.

11. Winarno Zain, “President Jokowi’s infrastructure projects: Quantity vs quality”, The Jakarta Post, February 23, 2015.

12. Hasyim Widhiarto, “Jokowi declares war on illegal fishing”,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19, 2014.

13. Bagus BT Saragih, “War on illegal fishing begins”, The Jakarta Post, December 6, 2014.

14. Tama Salim and Bagus T. Saragih, “Indonesia takes on China”, The Jakarta Post, January 25, 2015.

15. Carl Thayer, “Indonesia: Playing With Fire in the South China Sea”, The Diplomat, December 18, 2014, http://thediplomat.com/2014/12/indonesia-playing-with-fire-in-the-south-china-sea. (上网时间:2015年2月1日)

16. Rendi A. Witular, “Foreign friendships must benefit RI: Jokowi”,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17, 2014.

17. Sunan J. Rustam, “A legal review of the ‘sink the vessel’ policy”, The Jakarta Post, December 6, 2014.

18. Rendi A. Witular, “Foreign friendships must benefit RI: Jokowi”,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17, 2014.

19. Ibid.

20. Ina Parlina, “Jokowi to spend more on maritime defense”,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8, 2014.

21. Ibid.

22. Tama Salim, “US businesses still prefer RI”, The Jakarta Post, September 1, 2014.

23. Deti Purnamasari, “Jokowi Asks for Japan’s Help on Infrastructure Projects”, The Jakarta Globe, August 12, 2014, http://thejakartaglobe.beritasatu.com/business/jokowi-asks-japans-help-infrastructure-projects. (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24. Rendi A. Witular, “Jokowi talks defense with Merkel”,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17 2014.

25. Prashanth Parameswaran, “Indonesia Keen On ‘Big Brother’ Role in ASEAN and Beyond: Official”, The Diplomat, December 23, 2014, http://thediplomat.com/2014/12/indonesia-keen-on-big-brother-role-in-asean-and-beyond-official/.(上网时间:2015年2月1日)

26. Wanant Kerdchuen, “Foundation for the future”, Asia Focus, February 2, 1015.

27. Diaan-Yi Lin, “Can public private partnerships solve Indonesia’s infrastructure needs?”, McKinsey Indonesia, http://www.mckinsey.com/~/media/McKinsey%20Offices/Indonesia/PDFs/Can%20PPPs%20solve%20Indonesias%20infrastructure%20needs. (上网时间:2015年3月1日)。这一测算与印尼外交部官员的说法基本一致,参见,Dimas Muhamad, “Maritime connectivity within ASEAN”,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12, 2014.

28. Tan Khee Giap and Yap Xin Yi, “Connecting APEC Economies Through Infrastructure, Governance, and Social Inclusion”, in Ambassador Tang Guoqiang and Peter A. Petri ed. New Directions in Asia-Pacific Economic Integration, Honolulu: East-West Center, 2014, pp.220.

29. “Evaluasi Terhadap Kinerja 100 Hari Pemerintahan Jokowi-JK”, Lembaga Survei Indonesia, February 2, 2015, http://www.lsi.or.id/file_download/164. (上网时间:2015年3月1日)

30. Jack Hewson, “Reform or conform: Indonesia’s political landscape”, in Open for business? Investment in Indonesia’s new era, 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 Report, 2015, pp.4.

31. Tama Salim, “US businesses still prefer RI”, The Jakarta Post, September 1, 2014.

32. Carl Thayer, “Indonesia: Playing With Fire in the South China Sea”, The Diplomat, December 18, 2014, http://thediplomat.com/2014/12/indonesia-playing-with-fire-in-the-south-china-sea. (上网时间:2015年2月1日)

33. Luke Hunt, “Jokowi’s inglorious presidency already under heavy fire”, The Diplomat, February 28, 2015, http://thediplomat.com/2015/02/jokowis-inglorious-presidency-already-under-heavy-fire. Also see, Nithin Coca, “Indonesia’s Death Penalty Hypocrisy”, The Diplomat, March 3, 2015, http://thediplomat.com/2015/03/indonesias-death-penalty-hypocrisy/.(上网时间:2015年3月1日)

34. B. A. Hamzah, “Sinking the Ships: Indonesia’s Foreign Policy under Jokowi”, RSIS Commentary, No.16, January 20, 2015.

35. Rusman, “Bekasi residents take back mosque from ISIL”, The Jakarta Post, August 22, 2014. 截止2014年12月初,估计大约有514名印尼人进入了叙利亚而有可能加入“伊斯兰国”。参见,Nani Afrida, “Alarming rise in IS support”, The Jakarta Post, Decemeber 8, 2014. 此前的估计远远小于这一数字。搜帆集团的估计是30人到60人,而印尼军方(TNI)战略情报局(BAIS)和国家情报局(BIN)认为这个数字有60到80人。到了2014年10月份,这一数字激增到264人。短短几个月之内翻了三倍。

36. Richard Barrett, “Foreign Fighters in Syria”, The Soufan Group, June 2, 2014, http://soufangroup.com/foreign-fighters-in-syria. (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Also see, Sita W. Dewi, “Islamic State supporters detected in capital, says TNI”, The Jakarta Post, August 30, 2014.

37. S. James Ahn and David Hamon, “Premonitions of an ISIS Homecoming in Southeast Asia”, Banyan Analytics Brief, October 28, 2014, http://www.anser.org/babrief_ISIS-Southeast-Asia. (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38. 在这次选举中,属于辉煌印尼联盟(印尼文:Koalisi Indonesia Hebat,英文:Great Indonesia Coalition or Outstanding Indonesia Coalition,中文或译大印度尼西亚联盟)的民主斗争党(PDI-P)获得109席、民族觉醒党(PKB)获得47席、民族民主党(NasDem)获得36席、民心党(Hanura)获得16席。支持另一位总统竞选人普拉博沃(Prabowo)的红白联盟(印尼文:Koalisi Merah Putih,英文:Red & White Coalition)赢得剩余的352席,组成多数派联盟。其中专业集团党(Golkar)获得91席、大印尼行动党(Gerinda)获得73席、民主党(PD)获得61席、国家使命党(PAN)获得48席、繁荣公正党(PKS)获得40席、建设团结党(PPP)获得39席。以上数据及各党和政党联盟的中英印尼语全简称来源:李皖南:“2014年印尼总统大选出现的新变化及其影响”,载《东南亚研究》,2014年第5期,第4页到第13页。以及,“印尼议会”,中国人大网,http://www.npc.gov.cn/npc/xinwen/2011-06/13/content_1658581.htm. 并见, “People's Representative Council”,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People%27s_Representative_Council. “Dewan Perwakilan Rakyat Republik Indonesia”, Wikipedia, http://id.wikipedia.org/wiki/Dewan_Perwakilan_Rakyat_Republik_Indonesia. (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39. 聂文娟著,《非盟与东盟人权规范的比较研究》,世界知识出版社2014年版。

40. Wijayanto Samirin, “Promoting policy certainly, unlocking investment potential”, in Open for business? Investing in Indonesia’s new era, 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 Report, 2015,pp.7.

41. Satria Sambijantoro, “Fuel-price hikes send ‘clear signal’ of reform”,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19, 2014.

42. Andreas Ismar, “Indonesia’s 2015 Budget – The Numbers ”,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ugust 17, 2014, http://blogs.wsj.com/indonesiarealtime/2014/08/17/indonesias-2015-budget-the-numbers. (上网时间:2015年2月1日)

43. Satria Sambijantoro, “Fuel subsidies completely overhauled”, The Jakarta Post, January 2, 2015.

44. Hasyim Widhiarto, “Calls for Jokowi to explain controversial decisions”, The Jakarta Post, November 24, 2014.

45. Khoirul Amin, “Market cheers capital injection approval”, The Jakarta Post, January 12, 2015.

46. Tan Khee Giap and Yap Xin Yi, “Connecting APEC Economies Through Infrastructure, Governance, and Social Inclusion”, in Ambassador Tang Guoqiang and Peter A. Petri ed. New Directions in Asia-Pacific Economic Integration, Honolulu: East-West Center, 2014, pp.218.

47. Murray Hiebert and Phuong Nguyen, “Washington prepares to welcome new Indonesia president, with some caution”, Southeast Asia from Scott Circle, 6(5), March 5, 2015, pp. 3. Also see, Vibhanshu Shekhar and Joseph Chinyong Liow, “Indonesia as a Maritime Power: Jokowi's Vision, Strategies, and Obstacles Ahead”, Brookings, November 2014, http://www.brookings.edu/research/articles/2014/11/indonesia-maritime-liow-shekhar. (上网时间:2014年12月30日)

48. 徐进,“未来中国东亚安全政策的‘四轮’架构设想”,载《当代亚太》,2014年第1期,第4页到第20页。

49. Carl Thayer, “Indonesia: Playing With Fire in the South China Sea”, The Diplomat, December 18, 2014, http://thediplomat.com/2014/12/indonesia-playing-with-fire-in-the-south-china-sea. (上网时间:2015年2月1日)

50. B. A. Hamzah, “Sinking the Ships: Indonesia’s Foreign Policy under Jokowi”, RSIS Commentary, No.16, January 20, 2015. Farish Noor, “Troubling display of populism”, New Strait Times, December 15, 2014. Phuong Nguyen, “Indonesia's Foreign Policy under Jokowi: A Giant Comes Knocking”, CSIS, January 13, 2015.

(来源:《现代国际关系》,2015年第4期。发表时题目为《试析印尼的“全球海洋支点”战略构想》,已刊载文章与上文略有文字出入,请以已刊载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