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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盟国家TPP政策探析

国研所 时间: 2012-09-15 作者: 唐奇芳 责编: 李静

随着美国的加入和主导,“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简称TPP)的规模和影响迅速扩大。TPP与以东盟为中心的经济合作机制(简称“东盟+”)形成亚太经济一体化两大轨道并立竞争的态势。[1]东盟既是“东盟+”轨道的主导和核心,也是美国高调“重返”亚太的主要切入点和推动TPP扩大的主要对象。因此,分析和研究东盟国家对TPP的政策,对把握东盟未来发展动向十分重要。按照加入TPP的态度,可以将东盟国家分为五类。

一、TPP创始成员国:新加坡、文莱

(一)新加坡:最富雄心和优势,积极推动TPP谈判和扩大

新加坡是东盟国土面积最小且自然资源极度匮乏的国家,但具有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与优势。地理上它位于东南亚的中心,拥有天然良港,交通、尤其海运极为便利。这样的自然条件决定了新加坡“贸易立国”的经济发展战略,其贸易政策具有自由、开放和进取的突出特点。新加坡如今已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转口港和东盟的贸易投资中心。为了最大限度地实现贸易投资的自由化和便利化,新加坡形成了“多层次贸易战略”,即在双边、小多边、次区域和地区等各个层面上积极推动自由贸易协定(FTA),以达到建立全面的高质量多边自由贸易和投资机制。在这样一个机制下,商品、服务、投资和资本可以在障碍和限制最小的条件下自由流动,从而让新加坡这样高度开放、高度贸易依赖的小型经济体获得最大的利益。

新加坡通过发起TPP来实现其发展雄心。作为一个小型经济体,新加坡影响国际贸易规则制定的能力非常有限。因此,它选择主动而超前地发起TPP这样的全面高质量自由贸易协定,然后吸引其他更大更强的经济体加入。新加坡对TPP寄托了巨大的希望,力图通过这种方式,以小博大,提升自己在未来国际经济体制内的地位和影响。

随着美国高调加入并主导TPP,新加坡“以小博大”战略取得成功,并利用自身优势配合美国力推TPP。美国的加入实现了新加坡对TPP的规划和期待,大大增强了其对TPP的信心,更加积极地推动TPP的谈判和扩大。[2]新加坡在TPP高标准落实上的优势超过任何东盟国家。首先,新加坡和美国早在2004年就签署了双边FTA,这被普遍视为一个全面的高水平自贸协定,与TPP的重合度很高。新加坡与其他TPP成员国也基本都签有双边FTA。其次,新加坡在知识产权、金融服务、环境、劳工和其他TPP谈判中的“边境内”规章制度上已经非常严厉,与TPP的要求十分接近。

然而,新加坡无法回避TPP与该国其他FTA的矛盾,这也正是新加坡面临的最大挑战。由于TPP在范围和质量上和这些FTA差距较大、标准不同,新加坡在履行二者重叠领域的承诺时会遇到一定的困难,特别是在原产地规则、法规一致性、争端解决机制以及竞争政策上。

新加坡还面对TPP和“东盟+”两条轨道并存的现实,要处理好二者的关系并非易事。新加坡认为二者之间竞争性的互动将为FTAAP的最终建成打下较好的基础。但这需要两个前提:第一,两条轨道的主要倡导者,即中美必须尽量消除两条轨道并存和竞争中的政治和安全色彩,使贸易和投资合作不受其影响;第二,亚太相关各国必须努力让两大轨道的条款尽可能地互补,以便在技术上做到殊途同归。

总之,新加坡国小而雄心大,在东盟国家中对待TPP的态度和政策最为积极,优势也最大,与美国的高要求最为接近,在谈判中作用突出,但它需要妥善处理TPP与其他FTA的矛盾和TPP与“东盟+”的双轨竞争问题。

(二)文莱:利用TPP促进经济多元化,提升国际地位

文莱实行贸易立国的发展战略。它是东盟最富裕的国家之一,2011年该国人均GDP达到3.65万美元,仅次于新加坡。[3]但其经济结构单一,严重依赖油气产业,生活消费品和生产资料几乎完全依靠进口。[4]因此,文莱一向奉行高度开放的贸易政策。其贸易政策的基本原则之一即“支持开放、基于规则以及非歧视性的多边贸易体系”,将WTO、“开放的地区主义”和FTA作为对外贸易的三大支柱,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促进经济的显著多元化”。[5]

促进经济多元化正是文莱发起和推动TPP的主要动因。文莱经济的多元化需要TPP提供的丰富市场、投资、技术和管理资源。此外,它也希望在TPP这样一个高质量的“下一代”多边自由贸易协定中积极发挥谈判者和协调者的作用,提高自身的国际地位和影响。

文莱的TPP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受新加坡的影响。两国国情相似,长期保持极为密切乃至特殊的国家关系,尤其是经济关系。自1967年以来,两国一直维持货币等值互换制度,并在金融危机时相互救助,维护货币稳定。新加坡是文莱在东盟的最大贸易伙伴,也是其最大的进口来源国,更重要的是,新加坡是文莱绝大部分油气输出的转口基地。文莱与新加坡经济命脉相通相连,其对外贸易政策也受到新加坡重大影响。TPP最初的协议(当时尚无TPP这一名称)2005年7月正式签署,文莱在一个月后就以创始成员国身份加入。

文莱的TPP政策也得到了美国的大力支持。对于以高标准执行TPP的困难,特别是在投资、金融服务、劳工、环境和知识产权领域的困难,文莱苏丹在2011年11月夏威夷APEC峰会上向奥巴马表示, “需要更多的时间解决”,而且还需要“帮助和能力建设”。[6]对此,美国积极回应,表示将提供技术援助,帮文莱“消除”障碍,[7]并盛赞文莱是“在美国与东盟加深联系中帮助最大的国家”。[8]

总之,文莱的TPP政策主要追随新加坡,而且得到美国的大力支持,TPP将为其消除结构缺陷、实现经济多元化目标提供良好的条件。未来该国还将积极推动TPP的谈判和扩大,但也需要其它参与国对其帮助和照顾。

二、已经加入TPP谈判的国家:越南、马来西亚

(一)越南:实力弱但决心大,高度重视TPP的战略价值

在现有的TPP谈判国中,越南的经济发展水平最低,但加入TPP的决心最为坚定。越南清楚地意识到,加入TPP不可避免会给其经济带来巨大冲击。一方面,市场的开放会让越南竞争力较弱的领域损失惨重,尤其是电信、政府采购、金融等长期受到严密保护的部门。另一方面,要达到TPP的高标准,越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比如,TPP空前严格的知识产权标准,会让侵权泛滥的越南的商品价格和企业成本大大提高。此外,越南看到了TPP会给其带来的政治威胁。美国在TPP谈判中贯彻人权、民主等政治理念的意图非常明确,比如劳工条款等,而人权和民主正是越南与西方关系中最大的敏感问题。但是,越南认为这些挑战早晚都要遇到,越早解决越好,而TPP高标准的压力恰恰是最好的动力。

越南将加入TPP视为一个促进国家全面发展的战略机遇。对外,越南期待TPP为其创造更有利的国际环境。越南一直将加入多边机制视为融入国际社会、增强国际影响力的主要途径,之前它积极寻求加入东盟和WTO就是出于此目的。如今WTO陷入僵局,TPP代替它成为越进一步扩大开放、融入国际经济的最佳平台。而且与对WTO标准的强制性不同,仍处在谈判阶段的TPP可以让越南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参与规则的制定,这无疑对它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对内,越南期待TPP能够成为推进改革的一个重要动力。[9]越南经济改革进行了二十多年,已逐渐进入瓶颈。最主要的两个难点在于国企改革和制度法律的完善。越南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国企改革,但进展很慢。这是因为国企数量众多、资本雄厚、对GDP贡献很大,特别是在能源、矿山、电信、金融等要害部门,国企占有统治地位。国企的特殊地位,使越的开放政策大打折扣。越南期望TPP的压力可以促使国企改革。另外,TPP是一种法律意义上的承诺,将对成员国国内经济政策产生深入而广泛的影响。要达到TPP的高标准,越必须进一步加强制度和法律体系建设。

越南加入TPP的决定得到了国内的大力支持。这主要来自直接经济收益的吸引。根据一项调查,越南企业界对加入TPP的支持率高达96%,[10]他们希望进入更大的国际市场、特别是美国市场。美国近年来一直是越南最大的出口对象,[11] 但美国迄今未承认越南的市场经济地位,给越南的对美出口造成巨大障碍。加入TPP后,这些障碍将大大缩小。例如, TPP框架下的减税,可以让越南对美出口纺织品的平均税率将从目前的7%下降为零。[12] 此外,越南还可以从TPP中的发达伙伴获得先进技术、高水平管理和专业服务。

总之,越南举国上下对TPP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期待。背后的动因主要是经济上的,越南对自身的战略机遇有极强的紧迫感,急于抓住一切机会“飞跃”式发展。TPP被视为推动其改革突破瓶颈,实现经济“代际”飞跃的良机。但是,越南还须更深入地分析TPP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二)马来西亚:在期待TPP促进经济发展的基础上保持东盟的优先地位

马来西亚是典型的出口导向型经济,长期奉行高度开放的贸易政策。在东南亚乃至在整个东亚,马来西亚贸易开放程度仅次于香港和新加坡。这种贸易政策推动马来西亚经济快速发展,特别是在上世纪80-90年代,平均增长速度超过9%。[13]

马来西亚加入TPP首先是为了与美达成FTA,扩大对外贸易。进入21世纪,马来西亚将FTA作为扩大对外贸易的关键途径,与中、日、韩、澳、印等主要贸易伙伴的FTA均已达成,唯独与美国的双边FTA谈判断断续续,毫无成果。因此,对马来西亚而言,TPP是一个与美国达成FTA的绝好机会。马来西亚政府已经正式表示用TPP替代与美国的双边FTA谈判。[14]马来西亚对加入TPP的回报前景非常乐观,特别是由于美国加入TPP,可以让优惠贸易在马来西亚整体对外贸易中的比例增加11.7个百分点,上升到71.2%。[15]

马来西亚也期待TPP为其经济转型提供动力。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马来西亚经济增长速度大幅下降,在2008年和2009年甚至出现负增长。除了受到一系列国际金融危机或经济衰退的影响,更重要的原因在于马国内经济模式的限制。因此,纳吉布总理于2010年10月颁布了《新经济模式方案》。这是未来十年马来西亚经济发展的战略性指导文件,其根本目标是实现经济转型。[16]马政府认为TPP的高标准可以促进国内法规管理的完善,与位于地区产业链上游的美国等发达经济体接近,改善国内投资环境,吸引更多外资,提升马来西亚总体竞争力。

但是,TPP并未取代东盟在马来西亚国际战略中的优先地位。马来西亚是东盟的发起国,也是东亚地区合作的提出者和主要倡导者,东盟是马来西亚外交政策的基石,以东盟为中心的东亚地区合作是马对外战略的优先领域。[17]马来西亚尽管期待加入TPP带来的发展收益,但更加重视东盟的一体化进程和东亚地区合作。该国贸工部长明确表示,马来西亚对外经贸关系以紧密程度排序为:东盟、“10+3”、“10+6”、TPP,马来西亚经济发展的立足点在于东盟,TPP是经济工作重心的第四层级。[18]马来西亚作出这样的判断,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东盟和中日韩对马来西亚经济发展的贡献比美国等更大,尤其中国多年都是其第一大贸易伙伴,而且可能为其经济转型提供大量的投资。另一方面,马来西亚参与TPP谈判也困难重重。导致马美FTA谈判失败的政府采购和金融服务等问题也是TPP谈判中公认的难关,何况马来西亚国内反对TPP谈判的意见一直很强。

总之,马来西亚重视TPP对其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尤其将其视为与美国达成FTA的替代方式,期待TPP扩大马来西亚的对外贸易,帮助马实现经济转型。但马来西亚坚持传统的外交政策,TPP并未取代“东盟+”这一轨道在其对外战略中的优先地位。

三、明确表示加入TPP意愿的国家:菲律宾、泰国

(一)菲律宾:将TPP视为巩固与美同盟关系的一部分

菲律宾在东盟国家中经济总量较小、市场开放意识较弱。目前,除了东盟机制下的FTA外,菲只与日本签定了双边FTA。菲律宾与欧盟的双边FTA还在谈判,但时断时续,进展缓慢。

但是,菲律宾对加入TPP表现出极高的热情。2010年9月23日,刚上台不久的阿基诺三世访美时称,菲律宾对奥巴马政府推动TPP的努力非常关注,将通过实行良政、增加就业、提高教育、健康水平以及改善住房等为加入该协议做好准备,并表示希望加入TPP后与美国一起创造互利双赢的贸易。[19] 此后,菲律宾贸工部长多明戈等其他高官多次表示对加入TPP谈判的兴趣。菲律宾对外贸易管理当局对加入TPP的收益非常乐观,认为可以让菲每年增加约100亿美元的出口。[20]

菲律宾积极寻求加入TPP是为了巩固和加强与美国的同盟关系。美菲同盟一直是菲律宾对外政策的重要支柱,[21]特别是阿基诺三世将与美国的同盟提升到一个空前的高度。近两年来,菲律宾全方位加强与美合作,拉近两国关系。除了重点巩固美菲军事同盟、依靠美支持发展本国的武装力量,菲律宾也非常重视扩大与美的经济关系。美国是菲律宾最大的贸易伙伴,但从未表现出与菲律宾建立双边FTA的意图,因此菲律宾将TPP看作与美国达成FTA的唯一机会。

但菲律宾加入TPP面临众多障碍。其中包括知识产权问题、公共事业投资、外国人拥有土地以及在某些领域的就业限制等等。要消除这些障碍,菲律宾必须进行深入的改革,包括修改法律甚至修宪。比如,菲律宾宪法中规定很多专业领域,特别是服务业领域限制或禁止外国人参与,并在其附件《菲律宾一般性外国投资限制清单》上进行了详细规定。[22] 菲律宾如要加入TPP,就必须修改相关的宪法内容,难度非常大。

同样,出于对菲律宾这个在东南亚唯一军事盟国的借重,美国大力支持菲加入TPP。为了帮助菲律宾克服障碍,美国迅速采取了多项措施。首先,通过“增长伙伴关系”支持菲律宾进行经济改革。2011年1月,两国确定了这一合作计划,并在同年11月发表了《美菲关于增长伙伴原则的联合声明》。“增长伙伴”计划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帮助菲律宾进行经济改革,改善经济政策,以符合TPP的要求。其次,签署《双边海关管理和贸易促进协议》。该协议于2011年11月15日签署,包含了简化海关手续、提高海关管理透明度等多项关于贸易便利化的具体内容。其中一些条款的标准很高,十分接近TPP关于海关和关税方面的要求,为菲律宾加入TPP做准备的目的非常明确。此外,美国还表示将采取更多措施帮助菲律宾克服加入TPP的困难。美国贸易谈判代表办公室《2012年贸易政策议程和2011年度贸易报告》中指出,“将在去年(2011年)签订海关管理和贸易促进协议的基础上与菲律宾继续合作。”“(协议中的内容)是为了帮助菲律宾准备好在可能的时候加入TPP。”[23]菲律宾的经济发展虽然远未达到加入TPP的水平,但美菲双方都将菲加入TPP作为强化双边同盟关系的一部分,战略考虑远大于经济意义。

(二)泰国:积极表示参与,谨慎评估影响

泰国经济具有显著的出口导向型特征,进入21世纪以来,将FTA作为经济发展的主渠道之一。泰国目前已经与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印度和秘鲁签订了双边FTA,与欧盟和智利的也正在谈判中。泰国和美国在2002年曾经签署《贸易与投资框架协议》(TIFA)作为双边FTA谈判的基础,并计划在2004年6月开始FTA谈判,但最后无果而终。[24]

对于美国主导下的TPP,泰国政府的反应比较积极。总理英拉曾经明确表示对加入TPP的兴趣。[25] 泰国商业部国际贸易谈判厅厅长诗乐的态度更为积极,她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泰国要尽快加入TPP,强调泰国加入TPP可以“提升生活水平、改善社会福利、促进可持续增长”,[26]并指出泰国如果没有加入,在进口关税上就会失去优势,并担心会出现外资转移生产基地的情况。

但与此同时,泰国对加入TPP也非常谨慎。外长素拉蓬表示,在决定是否加入之前要深入研究TPP的细节,必须弄清加入TPP对本国产业和经济的影响。[27] 诗乐也表示泰国政府在这个问题上将悉心听取产业界的意见,对参加TPP的预期得失进行认真评估。[28]

为此,泰国商业部国际贸易谈判厅就泰国加入TPP问题先后举办了多次研讨会和专项研究,广泛征集官、产、学各界意见。这些研究对泰国加入TPP的利弊进行类比较全面的分析。

泰国加入TPP的利益主要有三:一是促进泰产业升级和国内经济改革。TPP的高水平FTA可以使泰产业进入成本更低的上中下游网络,规则和法规也将更加透明和公平。二是抢占和扩大出口市场及投资来源。TPP可以提供广大且利润丰厚的出口市场,特别是美国市场,而且可为泰吸引更多外国投资。如果不加入TPP,这些贸易和投资机会将拱手让给其他东盟国家,特别是产品和产业结构与泰国相近的越南。三是可以为泰国经济注入活力。由于水灾等因素,2011年泰国政府对经济增长的预期从年初的4%调低到年底的1.5%,远低于2007年到2011年“第十个国民经济与社会发展计划”期间平均3.4%的数值。[29] TPP的市场和投资可迅速刺激泰停滞的经济。

加入TPP对泰国经济的不利影响主要有二:一是TPP中很多标准比泰现有FTA严格得多,特别是知识产权保护、环境和劳工标准,泰国执行起来难度很大。二是进口产品对泰国某些本土产业冲击过大。TPP的无例外原则下,泰国机械、金属和农产品等竞争力较弱的产业部门可能会受到致命打击。

泰国还看到了加入TPP对其政治与外交带来的不利影响。泰国一直积极支持东盟一体化以及在东亚地区合作中发挥主导作用,因此很担心东盟国家纷纷加入TPP将使东盟失去吸引力和凝聚力,损害东盟在东亚地区一体化中的中心地位。此外,泰国也担心加入TPP会影响与中国的关系。根据泰国目前的判断,TPP在经济上利大于弊,但在政治和外交上将给其带来较大隐忧。近期内,泰国对加入TPP还将保持观望。

四、明确表示不加入TPP的国家:印度尼西亚

印尼是东盟唯一明确表示暂不加入TPP的国家。苏西洛总统在2011年11月的东亚峰会上指出:“(印尼)不必着急加入,要研究其是否符合本国利益。”[30]

印尼之所以对TPP不感兴趣,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印尼对自由贸易协定的兴趣向来不大。印尼目前单独签署的双边FTA只有《印尼-日本经济伙伴关系协议》,其他都是东盟框架下的。由于集团利益分歧、部门间协调不足,印尼反对自由贸易的势力一直很强。比如中国东盟自贸区刚刚启动时,印尼政府迫于政、商两界的压力,要求与中国重新谈判。印尼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双边FTA从2005年2月开始谈判,至今没有结果。就连东盟与澳新的FTA协定,印尼也是东盟国家中最后一个签署和批准的(2011年11月)。

二是印尼政府认为该国在工业、特别是服务业上的竞争力严重不足。如果加入TPP,将无法抵制市场开放后来自其他更发达成员的贸易冲击。按照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最新国际竞争力排名,印尼在142个国家中排名第46位,比上一次下降了2个名次。与已经加入TPP谈判的其他东盟国家相比,印尼的排名高于越南(第65位),但与新加坡(第2位)、马来西亚(第21位)和文莱(第28位)的差距较为明显。[31]

三是印尼更关注东盟经济共同体建设。印尼担心TPP会将东盟边缘化,甚至削弱东盟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对此,印尼主张东盟成员国在考量加入TPP的过程中要极力避免破坏东盟在地区经济一体化中的中心地位,更要避免因此造成东盟的分化。

印尼其实也看到了TPP可能为其经济发展带来的益处。比如,对主要依靠资源出口的印尼来说,美国等TPP参与国对油气等能源和矿产、棕榈油、天然橡胶等原材料的巨大需求,可以大大增加其出口,而这正是印尼实现《2010年-2025年经济发展总体规划》的对外贸易增长目标所亟需的。但是,由于TPP的高标准,而且没有对发展中国家进行照顾的弹性时间表,印尼认为至少目前是不可能加入TPP的。

目前,印尼在关注TPP动向的同时,已把提高竞争力作为其经济发展的首要课题来抓。

五、与TPP要求差距过大的国家:缅甸、柬埔寨和老挝

这三个国家在东盟中经济发展最为落后,经济基础薄弱,竞争力差。三国的经济具有很多类似特征,如:生产力水平较低;经济以农林业为主,制造业不发达且结构单一;对外贸易以出口资源性产品为主、技术含量和附加值较低;法律和管理体系不健全,投资环境有待改善;劳动力资源丰富但缺乏培训和教育;基础设施建设严重落后;等等。

由于三国的经济发展状况,在东盟经济共同体建设以及东盟与伙伴国家的“10+1”自由贸易协定的落实中,都对这些国家进行照顾,为其制定了循序渐进的时间表。而TPP具有“不允许例外”的显著特点,对不同发展水平没有任何照顾。上述因素决定了缅、柬、老离加入TPP还非常遥远。

结 论

东盟国家的TPP政策各有其利益考虑,但影响决策的主要因素是相同的。主要因素包括经济和非经济两个方面:经济因素的影响具有显著的两面性。TPP带来的相互市场高度开放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为东盟各国带来提升竞争力的良机,也会给弱势部门造成致命的冲击。同时,东盟国家经济发展水平极具多样性,但整体上都与TPP的高标准有一定的距离。这个高标准带来的压力可能成为各国经济转型和产业升级的动力,也可能引发经济和社会矛盾。非经济因素的影响更加深刻。东盟国家都清楚TPP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自由贸易协定。TPP本身就是美国争夺亚太战略主导权的一个重要工具,两大亚太经济合作轨道的竞争背后蕴含着中美等大国博弈,无论对东盟各国还是东盟一体化都有重大影响。

东盟国家的TPP政策,反映了它们对上述因素不同的综合考量。新加坡、文莱和马来西亚肯定和期待TPP对本国经济的促进,但新加坡希望能将非经济因素的影响最小化,马来西亚仍然坚持“东盟+”轨道的优先地位;菲律宾和越南将TPP放在一个战略性高度,菲律宾将其视为加强与美同盟关系、全面提升国力的一个重要部分,越南则将其视为推动本国全面改革的主要动力;泰国和印尼对政治和非政治因素都很重视,担心TPP影响东盟的凝聚力,不过由于两国经济发展水平不同,泰国对加入TPP比较积极,印尼则相反;缅甸、老挝、柬埔寨还没有将加入TPP提上讨论日程。

但是,总体而言,东盟国家对TPP的政策将越来越积极。首先,加入或表示想要加入TPP谈判的东盟国家已有6个,而且都颇有分量。在经济同质性很强的东盟中,将会形成加入TPP的结构性压力。其次,TPP对尚未表示加入意愿的国家吸引力颇大。特别是缅、老、柬三国都在努力发展经济,亟需从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获得市场、投资和技术,它们也在积极寻求加入多边自由贸易机制。[32]另一方面,美国近年来在下湄公河地区非常活跃,采取各种措施改善和发展与缅、老、柬等国的关系,若条件相对成熟,美国可能会对其发出加入TPP的邀请。

在这样的趋势下,东盟日益成为TPP和“东盟+”两大轨道的矛盾焦点。如果东盟各国在TPP政策上不能形成一致的意见和理解,不仅会威胁到东盟在东亚地区经济一体化中的中心地位,也会影响东盟自身的一体化进程,甚至引发东盟成员间的分裂。因此,东盟国家在制定TPP政策时,除了本国利益,也必须从东盟的整体利益出发进行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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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两大轨道的最终目标都是建立亚太自由贸易区,即FTAAP.

[2]美国和新加坡对TPP的期待基本一致,都将其视为全面高质量自由贸易协定的“模板”,最终目标是以此为“构件”形成FTAAP.

[3]文莱《联合报》2月22日,转引自新浪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20222/104111429066.shtml.

[4]油气产业约占文莱GDP的67%和出口总收入的96%,参见中国外交部网站:http://www.fmprc.gov.cn/chn/pds/gjhdq/gj/yz/1206_33/.

[5]文莱外交与贸易部网站:http://www.mofat.gov.bn/index.php?option=com_k2&view=item&id=374:brunei-darussalam%E2%80%99s-foreign-trade-policy.

[6]《文莱时报》2011年11月14日,http://www.bt.com.bn/news-national/2011/11/14/sultanate-committed-tpp-hm.

[7]《文莱时报》2012年2月28日,http://www.bt.com.bn/news-national/2012/02/28/tpp-pact-boost-fdi-brunei.

[8]《文莱时报》2011年12月10日,http://www.bt.com.bn/business-national/2012/01/27/us-hong-kong-eye-trade-sultanate.

[9]越南参加这一协议的谈判体现了越南继续革新的决心和深度融入国际经济的主张。 越外交部新闻发布例会2010年3月11日,http://dangcongsan.vn/cpv/Modules/News/NewsDetail.aspx?co_id=7338497&cn_id=393260.

[10]http://english.vietnamnet.vn/en/special-report/2116/the-us-will-be-a-tough-negotiator-in-tpp-.html.

[11]2010年,越美双边贸易180亿美元,越对美出口140亿美元,占越出口总额的24%,但还不足美进口总额的1%,越对此十分不满。越商工总会(VCCI)2010年报告.

[12] 纺织品是越南最重要的产品之一,而且对美国市场严重依赖,越已经成为仅次于中国的美第二大纺织品来源国,对美出口占越纺织品总出口的55%。越商工总会(VCCI)2010年报告.

[13]世贸组织网站:www.wto.org/english/tratop_e/tpr_e/g225_e.doc.

[14]《国际商报》2011年9月19日,http://news.hexun.com/2011-09-19/133517166.html.

[15]http://www.tppdigest.org/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233:malaysia-officially-joins-tpp-talks&catid=1:latest-news.

[16]目前,除了东盟框架下的FTA合作,马来西亚与许多主要贸易伙伴签署了双边FTA,包括日本、澳大利亚、印度、新西兰、巴基斯坦、智利等,与欧盟和土耳其正在谈判中.

[17]马燕冰等著:《列国志——马来西亚》,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1月,P423、P430.

[18]“TPP谈判进程加快 东盟欲强化内部经济统合 ”,《人民日报》2012年2月27日.

[19]阿基诺三世2010年9月23日在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的演讲,http://www.gov.ph/2010/09/24/speech-of-president-aquino-at-the-council-on-foreign-relations-new-york-city/.

[20]Feilipe F. Salvosa II, “Trade deal plans need ‘legal reforms’”, Business World, Sep. 29, 2010 ,http://www.bworldonline.com/main/content.php?id=18588. [21]曹云华、费昭珣:《同盟理论视角下的菲美同盟建构》,《东南亚纵横》2010年第5期.

[22]www.tppdigest.org/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235:philippines-warned-on-scope-of-tpp-commitments&catid=1:latest-news.

[23]美国贸易谈判代表办公室网站:tp://www.ustr.gov/about-us/press-office/reports-and-publications/2012-0.

[24]http://us.mofcom.gov.cn/aarticle/jmxw/200402/20040200184496.html.

[25]http://www.nationmultimedia.com/politics/Yingluck-backs-US-initiatives-30170241.html.

[26]“Thailand on the fence amid TPP talks”,Bangkok Post, Feb.3,2012, http://www.bangkokpost.com/business/economics/278078/thailand-on-the-fence-amid-tpp-talks.

[27]Alex Gordy, “Thailand bringing down trade barrier, but at what cost?” ,Thailand Business News, Dec. 9, 2011, http://thailand-business-news.com/united-states/33747-thailand-bringing-down-trade-barriers-but-at-what-cost.

[28] Petchanet Pratrauangkrai , “Thailand cautioned against US-backed trade agreement” , http://www.asianewsnet.net/home/news.php?id=27293.

[29]《泰国世界日报》,2011年7月6日,http://www.udnbkk.com/article/2011/0706/article_85048.html.

[30]http://china.kyodonews.jp/news/2011/11/20262.html.

[31]世界经济论坛网站,http://www3.weforum.org/docs/WEF_GCR_Report_2011-12.pdf.

[32]老挝加入WTO谈判顺利,有望今年内完成。http://www.people.com.cn/h/2012/0208/c25408-1091394822.html.

(来源:《和平与发展》,201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