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对伊朗政策及美伊战略博弈前景

当代世界 | 作者: 孙立昕 | 时间: 2019-11-22 | 责编: 吴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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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特朗普政府把全面遏制伊朗作为美国中东政策首要目标,并对伊朗采取重启经济制裁、加大军事威慑等一系列强硬政策,以打击伊朗现政权的统治基础,期望最终达到政权更迭之目的。伊朗进行强烈反击,着力打造良好周边安全环境,加强与大国和邻国各领域合作,并加紧寻求国际经济与金融合作,多方位出手化解危局。当前,美国与伊朗战略博弈持续升级。伊朗如何实现经济突围,如何保持经济与民生稳定,是现政权面临的严峻考验,也是影响美伊战略博弈结果的重要因素,并且对遏制地区国家核军备竞赛势头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美国中东政策;特朗普政府;伊朗反制裁;伊朗核协议

                              

美国特朗普政府将全面遏制伊朗作为中东政策的首要目标,并出台一系列强硬政策:经济上重启对伊制裁,试图使伊朗伊斯兰政权陷入更深的经济困境;外交上在中东地区打造以沙特为核心的阿拉伯国家安全框架,遏制以伊朗为核心的“什叶派新月地带”崛起;军事上增派兵力,加大对伊朗的威慑与压制。对此,伊朗强硬反击,美伊两国战略博弈持续升级。美伊矛盾带动中东热点问题联动,影响扩散至全球,引发世界关注。

特朗普政府调整对伊朗政策的原因与措施

特朗普政府认为,美国通过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只能暂停而非永久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而伊朗却从中获益甚多,包括伊斯兰政权生存权得到美国认可、和平利用核能权利得到国际社会承认、获得在政治上和经济上融入全球体系的契机、经济实力逐渐恢复使其得以在中东热点问题上持续发力。基于这一认知,美国决定重拾对伊朗全面遏制和政权更迭政策,最终消除其在中东地区的最大威胁。2017年10月,美国公布最新对伊朗战略,明确提出实施遏制政策;同年12月出台《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明确将伊朗视为国家安全主要威胁与挑战。2018年5月,美国宣布单方面退出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启动对伊朗“最严厉制裁”,推行“极限施压”,并全方位加强与地区盟友关系,打造升级版的“反伊朗联盟”,遏制伊朗在中东影响力扩张。

一、经济上重启对伊制裁

2018年5月,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提出12点要求,为美伊对话设下前提条件,即伊朗只有满足美国苛刻要求,美国才会解除对其制裁,并允许伊朗重建与外部的商业联系、获得先进技术和融入世界经济体系。[i]2018年8月,美国国务院成立“伊朗行动小组”,主要负责国务院内部和跨部门协调执行对伊朗战略,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布赖恩·胡克为小组负责人,以“伊朗问题特别代表”身份展开活动。该小组既具体推进“极限施压”,又为日后实施政权更迭埋下伏笔。2018年8月和11月,美国接连推出两轮制裁措施,重点投向伊朗石油与金融两个领域,意图通过打击伊朗经济软肋,引爆民生与社会问题,最终摧毁伊斯兰政权。2019年4月8日,美国宣布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列为“恐怖组织”,首次将一个主权国家武装力量定性为“恐怖组织”,在中东投下又一枚重磅炸弹,旨在打击伊斯兰政权中坚力量,动摇其统治基础。伊朗随即宣布将美国中央司令部及其附属部队列为“恐怖组织”,启动IR-6型离心机安装工作,还将生产用于铀浓缩的IR-8型先进离心机。5月初,美国宣布对伊朗铁、钢、铝、铜产业进行制裁,进一步强化“极限施压”。铁、钢、铝、铜产业占伊朗出口收入来源的10%,制裁将进一步恶化伊朗经济,而且还会打击伊朗制造业,冲击劳动力就业。6月24日,美国宣布制裁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伊斯兰革命卫队8名高级指挥官;7月31日,美国宣布制裁伊朗外交部长扎里夫,称他是伊朗政府在全球的“主要代言人”。

二、打造遏制伊朗的地区联盟

美国全方位加强与地区盟友关系,打造遏制伊朗的联盟,阻止其在中东坐大。一是美国联合中东地区阿拉伯盟友,推动成立“中东战略联盟”(MESA),应对地区安全威胁并与伊朗竞争。2019年伊始,时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访问以色列与土耳其,巩固与两国的盟友关系。2019年1月,蓬佩奥接连访问沙特、阿联酋、科威特、阿曼、卡塔尔、巴林、埃及和约旦,期间表示建立反伊朗联盟对美国及地区国家利益至关重要。[ii]2月,美国与上述8国在华盛顿商议组建“中东战略联盟”。二是美国积极调和阿以关系,打造阿以共同参与的地区“反伊朗联盟”。2019年2月,在波兰华沙召开的中东问题部长级会议上,美国试图组建反伊朗国际战线,为以色列与海湾阿拉伯国家缓和关系提供平台和建立升级版的反伊朗大联盟铺路。三是美国加强对地区盟友军售,使其保持对伊朗军事优势。2018年11月,为帮助沙特应对伊朗不断提升的弹道导弹能力,美国决定向沙特出售44套“萨德”反导系统,总额高达150亿美元。2019年3月,美国首次在以色列南部部署最先进的“萨德”反导系统,并将这一系统与以色列军队的远程反导系统相结合,增强其应对伊朗打击的防空能力。5月24日,美国政府以“紧急情况”为由,推动对约旦、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总价值约81亿美元的军售,帮助盟友进一步威慑和防御伊朗。

三、加大对伊朗的军事威慑

自2019年以来,美国通过派遣航母舰队在波斯湾游弋、与地区盟国军演等方式对伊朗进行武力威慑与恫吓,目的是削弱伊朗在巴以问题、支持也门胡塞武装与黎巴嫩真主党等地区热点问题上与美国对抗的能力。2019年5月6日,美国宣布“林肯”号航母打击群和一支轰炸机特遣部队向中东进发,目标是“威慑伊朗”;6月,美国又向中东增派2艘军舰和5架F22战斗机。6月21日,为报复伊朗击落美军无人机,特朗普批准对伊朗多个目标实施打击,包括雷达站和导弹阵地。当战机已经升空,军舰也已到位,导弹即将发射时,该行动被紧急叫停。[iii]7月11日,美国军方宣布正在与其军事盟友商讨,联合组建一个旨在维护海湾地区航行安全的“护航联盟”,通过在霍尔木兹海峡与曼德海峡执行巡航行动,确保行经该地区水域盟国船只的航行自由与安全。美国提议的主要意图是:削弱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控制伊朗海上石油通道,加强对伊朗的经济封锁与制裁;利用“护航联盟”行动,遏制俄罗斯势力通过伊朗进一步向南扩张;进一步整合盟友力量,打击俄罗斯、叙利亚和伊朗在地区不断上升的影响力,确保美国对中东事务的牢牢掌控。美国版海湾“护航联盟”的实质还是对伊朗极限施压政策的延续。“现阶段,围绕护航与反护航的外交博弈,成为中东棋局之棋眼,即关乎波斯湾地区和与战的关键落子,关乎制裁与反制裁斗争‘活’或‘枯’的重要砝码”。[iv]

四、分化瓦解伊朗的地缘政治优势

围绕叙利亚危机、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与打击“恐怖主义”等热点问题,当前中东已形成美国、沙特和以色列同盟与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阶段性利益组合两大集团对峙的格局。2018年12月,为瓦解俄土伊三国的合作关系,美国宣布从叙利亚撤军,其中一个重要考量就是期待俄土伊深层次政策分歧最终撕裂三国阶段性利益组合,从而遏制伊朗在中东影响力扩张与崛起势头。可以说,这一手段取得了一定效果,在美国战略性撤出后,俄土伊在叙利亚问题上分歧显现。俄罗斯和伊朗认为,土耳其降低推翻巴沙尔政权的调门只是权益之计,实则一直暗中支持叙利亚反对派,尤其是其跨境打击在叙利亚的库尔德力量的行为,直接威胁到叙利亚的领土完整与政局稳定。土耳其则担心俄罗斯和伊朗长期支持在叙利亚的土耳其库尔德政党力量,以叙利亚北部为根据地发展壮大。美国还认为,伊朗为维护巴沙尔政权,每年向其提供约60亿美元各种援助,因而对伊朗实施严厉制裁,可使其自顾不暇,令唇亡齿寒的伊朗—叙利亚特殊关系难以为继。[v]

伊朗的战略应对

面对美国强势打压,伊朗着力打造良好周边安全环境,加强与大国和邻国在各领域合作、打造地区什叶派板块互联互通,加紧寻求国际经济与金融合作,力争通过外交突破和反制裁突围,化解当前危局。

一、打造良好安全环境

特朗普政府对伊朗采取“极限施压”,更联合地区盟友加大对伊朗的战略遏制。然而,伊朗在叙利亚危机中不但稳住阵脚,巩固了自身在中东地区最重要的战略依托,而且不断扩大在叙利亚的军事存在与影响力,提升什叶派军事组织的战斗力,还首次打通了从伊朗经伊拉克到叙利亚直至地中海的战略走廊,进一步发展壮大了什叶派联盟力量,令竞争对手沙特和以色列寝不安席。此外,伊朗打造有利地缘政治环境的另一项重大举措,就是在2018年8月12日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和土库曼斯坦在第五届里海沿岸国元首峰会上签署《里海法律地位公约》,从法律上排除了美国从里海沿岸向伊朗北部发动军事打击的可能性,促进了与俄罗斯及中亚国家政治联系与经济合作,还为伊朗与域外国家开展能源合作、经贸往来与安全合作提供了重要平台,堪称在美国封杀政策下的一次成功突围与艰难胜利。面对美国在波斯湾的军事高压态势,伊朗与俄罗斯在2019年7月29日宣布,将于2019年年底在印度洋、霍尔木兹海峡和波斯湾举行联合军演。这一行动表明在当前波斯湾安全形势进一步复杂化情况下,俄伊两国的军事合作跃上了新台阶。

二、争取外交突破

面对美国强势出击,伊朗外交刚柔并济,其中一个亮点就是俄土伊阶段性利益组合应运而生。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在叙利亚问题上加强合作并于2017年初创立“阿斯塔纳和谈”机制,逐渐成为政治解决叙利亚问题的主导力量。美国不甘主导权旁落,一直强调叙利亚问题应由联合国主导下的日内瓦和谈机制来解决,而非俄土伊主导的“阿斯塔纳和谈”机制。[vi]2019年2月,俄土伊三国领导人在俄罗斯索契就叙利亚问题再次会晤,美国叙利亚事务特别代表杰弗里立即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呼吁西方重夺主导权,强调在叙利亚政治解决进程中力争最终排除俄罗斯与伊朗势力,但现实是西方已无力复制利比亚模式。此外,伊朗加强打造地区什叶派板块互联互通,增加什叶派力量联动能力及与西方抗衡实力,为此重点加强与叙利亚和伊拉克两国关系。2019年初,伊朗第一副总统贾汉吉里访问叙利亚,随后叙利亚总统巴沙尔访问伊朗,这是叙利亚危机以来巴沙尔首次访问伊朗。伊、叙两国还签订银行合作、发电站和港口建设等多项经济合作协议,各层面战略合作再获提升。2019年3月,伊朗总统鲁哈尼访问伊拉克,这是其2013年上任总统后首访伊拉克,双方达成经贸、航运、能源与反恐等多项合作协议,利好两国经济与安全利益。伊朗国有铁路公司还从2018年11月开始修建从边境城市沙拉姆切赫到伊拉克南部港口城市巴士拉、终点为叙利亚拉塔基亚的铁路线,该工程既是伊朗突破美国制裁与围堵的又一个大手笔,也将为伊朗同俄罗斯和中国在中东加强战略合作开辟更广阔空间。

三、进行反制裁突围

美国退出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并重启对伊朗制裁,造成伊朗国内政治斗争加剧与经济形势恶化,这是伊斯兰政权当前面临的真正威胁。伊朗经济以原油出口为主导,美国扬言要将其原油交易归零,伊朗采取多种措施应对美国制裁:一是加紧寻求国际经济合作。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后,伊朗外长扎里夫立即出访中国与俄罗斯,赴欧洲与英法德外长及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莫盖里尼会谈,呼吁各国提供政治支持,加强经济合作,增加投资,保持与伊朗正常经贸往来。美国制裁令法国企业道达尔公司退出伊朗南部帕尔斯天然气田开发后,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承接相关项目,投资总额为48亿美元,伊朗石油部长赞加内于2019年2月亲赴中国推动项目进程。伊朗还与中石油合作开发其南部阿扎德干油田。二是出台多种反制裁措施,例如伊朗通过与其他国家进行石油换物资交易,扩大私营和非石油部门出口及打折出售原油等形式,规避美国制裁。三是扩大与欧盟金融合作。由于国际金融结算体系(SWIFT)已于2018年11月终止对伊朗银行结算业务,欧盟与伊朗筹划建立出口付款新体系。英法德三国在2019年2月宣布联合建立与伊朗商业结算机制,即贸易往来支持体系(INSTEX SAS),伊朗随后推出相应机制。该结算系统总部设在巴黎,还将在欧洲国家进一步扩展。

美伊战略博弈前景

当前美伊战略博弈持续升温,引发世界关注。从目前情况看,美伊博弈短期内难以缓和,博弈前景取决于诸多因素,尚需观察。

一、伊朗如何实现经济突围是影响美伊战略博弈结果的重要因素

美国当前政策目标是通过制裁,打击伊朗经济命脉,动摇现政权统治基础,最终达到政权更迭目的。美国加紧对伊朗的经济制裁让伊朗经济雪上加霜,截至2019年7月,伊朗石油日出口量已不足50万桶,堪称历史最低,而且还面临支付问题。[vii]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指出,制裁使伊朗经济衰退持续加深,2018年经济下降3.9%,2019年预计将下降6%;2019年通货膨胀率可能升至40%以上,达到1980年以来最高水平,失业率可能升至15.4%。[viii]自2018年1月起,德黑兰等多个伊朗大中城市爆发大规模骚乱,而美国和以色列公开表示声援伊朗人民。2020年伊朗将举行议会选举,2021年还将举行总统选举,大选历来都是伊朗与美国较量的重要战线,美国一直密切关注伊朗社会动荡,等待时机准备再次推行“颜色革命”。

未来美国对伊朗的制裁效果如何,其中一个重要影响因素是能多大程度上取得伊朗石油买家的配合。2019年5月2日,美国正式终止对中国、印度、土耳其、意大利、希腊、日本、韩国进口伊朗石油的制裁豁免,欲将伊朗石油贸易归零。但事实上,伊朗石油买家们利益不同,难以集体行动以配合美国制裁。一是俄罗斯与伊朗持续加强在政治、经济、军事、反恐、执法等领域以及地区热点问题上的战略合作,两国于2018年7月签订价值500亿美元的石油天然气合同,反制美国重拾对伊朗制裁。二是欧盟近年来与中东的安全利益与能源利益纽带不断强化,欧盟与伊朗的贸易额已从2015年的92亿美元跃升到2017年的250亿美元。[ix]欧盟一直明确表达继续支持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的政治立场,并推动建设INSTEX SAS特殊支付渠道,帮助伊朗保持财政渠道和出口畅通。三是中国作为伊朗最大贸易伙伴国和最大石油进口国,明确反对美国单边制裁和“长臂管辖”。[x]四是土耳其对伊朗石油与天然气依赖程度很深,不愿舍近求远购买沙特与阿联酋的石油,因此不会一味全力配合美国对伊朗制裁。五是印度是仅次于中国的伊朗第二大石油进口国,其10%的石油供应来自伊朗,莫迪政府不愿因为跟进制裁而影响本国经济。虽然印度在美国终止制裁豁免后一度停止了从伊朗进口石油,但目前正在考虑恢复从伊朗进口石油。“在中国、俄罗斯、欧盟国家的支持与努力下,加之伊朗在制裁与反制裁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经验,美国使伊朗石油归零的企图终将破灭。特朗普政府以美国为中心的单边主义政策,最终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xi]

与此同时,伊朗政府正在多措并举,实施开辟更多财政收入渠道,发展多元化经济,实行多元化汇率体系,防止里亚尔贬值,稳定物价,保护低收入阶层,注重降低制裁给低收入阶层造成的冲击,寻求新结算方式与结算通道,稳定贸易客户和打击腐败等举措。上述举措取得一定成效,据伊朗统计中心公布,2019年8月,其通货膨胀率下降6.4%,这是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后的首次下降;2019年8月,伊朗的基本商品和药品的通货膨胀率有所下降,食品和非食品的通货膨胀率分别为56.6%和35.2%。[xii]此外,伊朗货币里亚尔兑换美元汇率自2019年7月以来有所提升,伊朗中央银行表示外汇市场仍然稳定且局势可控,国家有能力继续为经济增长和人民生活储备足够的外币,有能力继续吸引外国投资与国际合作。[xiii]

二、美国的政策困境是影响美伊战略博弈结果的另一个重要因素

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国优先”政策,继续在中东实施战略收缩,旨在低成本维护其中东利益,并助力其全球战略新部署,但这使美国对伊朗政策陷入一个困境,就是既要集中人力物力财力资源,牢牢锁定遏制俄罗斯与中国这个总目标,又不能坐视地区对手伊朗坐大中东。因此美国对伊朗采取“一实一虚”政策,即表面上高调宣扬“所有选项都在桌面上”,实则采取全方位遏制政策,同时不肯轻易对伊朗发动战事。尤其是特朗普现在最紧迫的任务,是确保在2020年美国大选中获得连任,不想让伊朗问题节外生枝而导致大权旁落;而特朗普能否连任的决定性因素,是美国国内经济问题,而非在美伊战略博弈中取得完胜。因此,2019年6月20日,美国“全球鹰”无人机被伊朗击落后,特朗普保持了罕见的隐忍克制,并在最后时刻取消了对伊朗军事目标的打击行动。此外,2019年9月14日,沙特布盖格炼油厂与胡赖斯油田遭遇无人机袭击后,美国表态强硬却行事谨慎,这都尽显美国既高调威慑伊朗,又似乎手段无效、效果不彰;既制造对立、凝聚盟友,又怕引火烧身的窘迫处境。未来一旦沙特与伊朗在中东的代理人战争升级,或是以色列对伊朗驻叙利亚的军事存在发动打击,甚至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外科手术式打击,都将是美国难以驾驭的局面,也同样会令美国中东利益受损。

美国对伊朗政策的进退两难,亦充分折射出当前美国中东政策的困境。美国在中东继续实施战略收缩政策,而俄罗斯不断强化在中东的地缘政治竞争力度与战略投入,美俄博弈仍是牵动中东局势发展变化的主线,同时带动地区国家关系形成新一轮分化组合,引发地区主要国家的地缘政治较量激化,使中东格局处于加速演变之中。在此背景之下,美国想要牢牢保持对中东事务的主导权,但力有不逮,甚至出现登高一呼、应者寥寥的局面,再也没有1991年海湾战争时期主导中东事务的实力与影响力。美国提出建立波斯湾“护航联盟”,迄今只有英国、以色列、澳大利亚、韩国与沙特表示愿意加入。美国的众多中东盟友不愿被绑在美伊冲突的危险战车上;欧盟历来主张通过外交途径解决美伊冲突与伊朗核问题;中国与俄罗斯自然不会加入,俄罗斯还向联合国提交了《海湾地区集体安全构想》,反对域外国家在波斯湾永久驻军。美国推出解决巴以问题的“世纪协议”,但特朗普对以色列的偏袒程度已然超过历届美国总统,“世纪协议”的本质是迫使巴勒斯坦“拿经济换主权”,回避涉及巴勒斯坦核心诉求的政治方案,巴方已多次明确表示拒绝接受。美国原计划在2019年9月17日以色列大选后公布完整版的“世纪协议”,但就在9月21日美国中东问题特使、“世纪协议”的起草者格林布拉特宣布辞职,被外界视为美国自身对该方案没有底气和缺乏信心,预示着“世纪协议”恐难奏效。在叙利亚问题上,2019年9月16日,俄罗斯、土耳其、伊朗三国元首在安卡拉举行叙利亚问题第五次峰会,继续在“阿斯塔纳和谈”机制下,组建和推动叙利亚宪法委员会工作,继续主导叙利亚政治进程。从长远看,以上因素会损害美国中东盟友体系的凝聚力,加剧中东热点问题的复杂难解程度,不但对美国中东利益形成现实挑战,也会牵制美国全球战略调整的进展。

三、伊朗核问题加剧地区国家核军备竞赛

中东军备控制形势长期复杂严峻,构成地区及国际安全的重大隐患。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的成功签署本为国际社会解决核不扩散问题提供了良好范例。然而,美国的言而无信及霸权政策,不仅使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波澜再起,而且刺激了中东地区新一轮的核军备竞赛。面对美国高压,伊朗于2019年5月8日宣布暂停执行伊朗核协议两项条款:一是不再出售浓度高于3.67%的浓缩铀,二是不再出售重水。同时,伊朗向核协议签约各方宣布,如果60天内其在核协议框架下的各项利益尤其是石油出口和金融利益仍得不到保障,将进一步暂停执行该协议,加快浓缩铀的生产速度,提高浓缩铀的浓度,并重建阿拉克重水反应堆。5月20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决定,将丰度为3.67%的浓缩铀产量提升四倍。[xiv] 7月8日,伊朗原子能机构发言人卡马尔万迪表示,目前伊朗浓缩铀丰度已从3.67%提高至4.5%,而将浓缩铀丰度提高至20%是第三阶段减少履行伊朗核协议义务的选项之一。[xv]虽然当前伊朗还是希望通过以攻为守来维护核协议,希望签署该协议的其他大国能够助伊渡过难关,但在美伊关系剑拔弩张、海湾局势波诡云谲的形势下,伊朗核问题的发展前景不容乐观。

沙特一直认为伊朗核谈判只是伊朗发展核武计划的缓兵之计,并表示“如果伊朗制造了核弹,我们将尽快跟进”。2015年2月,巴基斯坦时任总理谢里夫访问沙特,双方就加强核合作相关事宜进行了商讨。2015年3月,沙特与韩国签署备忘录,计划花费20亿美元建造两个核反应堆。2016年,沙特公布“2030愿景”,表示将提升国家核工业能力,努力成为地区领袖及世界强国。据美国媒体2019年4月披露,沙特正在迅速推进利雅得郊区的核反应堆建设,预计会在一年内全部完工。[xvi]以色列借伊朗核问题为由,要求美国大力提高援助水平,帮助其提升对伊朗攻击与防御能力,阻止伊朗或其地区盟友对以色列发动导弹及火箭弹袭击,确保以色列拥有对伊朗的第二次打击能力。此外,土耳其、埃及、伊拉克与阿联酋也有意加快核研发。对此,国际社会理应予以高度警惕与重视,防止伊朗核问题失控并引发中东核军备竞赛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为维护核不扩散体系与国际安全发挥积极作用。

结语

美伊战略博弈与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前途命运,本质上还是单边主义与多边主义的较量。美国对伊朗实施遏制政策与极限施压,其经济制裁与“长臂管辖”不但给伊朗造成重创,也使其他相关各方履行伊朗核协议遭遇重重困难。当前美国在美伊战略博弈中处于优势地位,但伊朗是中东地区大国与伊斯兰大国,伊朗宗教领导层统治基础深厚,又具有与西方纵横捭阖的丰富经验,伊朗民众反感美国的霸权政策,国家的民族凝聚力在上升,美国欲颠覆伊朗现政权谈何容易,未来美伊战略博弈将长期进行下去。同时,针对美伊博弈,中国、俄罗斯、英国、法国与德国仍在努力维系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这不仅是维护各自在中东重要的政治、经济与安全利益,更是坚持多边主义,维护国际关系公平正义,支持通过政治和外交途径解决国际热点问题的重要实践。国际社会共同努力推动美伊关系走向缓和与妥善解决伊朗核问题,这不仅是中东的期盼,也有利于全世界的和平与发展。 


(孙立昕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原文载《当代世界》2019年第10期)


[i] Mike R. Pompeo, “After the Deal:A New Iran Strategy”, Remarks at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May 21, 2018, https://china.usembassy-china.org.cn/after-the-deal-a-new-iran-strategy/

[ii] Mike R. Pompeo, “A Force for Good: America Reinvigorated in the Middle East”, Speech at the American University in Cairo, Egypt, January 10, 2019, https://www.state.gov/a-force-for-good-america-reinvigorated-in-the-middle-east/

[iii] 凤凰网:《特朗普:伊朗击落美国无人机铸成大错》, 2019年6月21日, http://news.ifeng.com/c/7nfj1HJwd9s.

[iv]陆忠伟:《霍尔木兹海峡:既“窄”也“宽”》,2019年8月20日。

http://www.mesi.shisu.edu.cn/db/6d/c3711a121709/page.htm

[v] James Phillips,“U.S. Iran Policy After the Demise of the Nuclear Deal”,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Report Middle East, August 6, 2018.

https://www.heritage.org/global-politics/commentary/us-iran-policy-after-demise-nuclear-deal

[vi] Hamidreza Azizi,“How Iran sees post-America Syria”,December 27, 2018, http://www.al-monitor.com/pulse/originals/2018/12/iran-syria-us-withdrawal-trump-reaction-assad-containment.html

[vii] 《是伊朗问题,非伊朗核问题》,载《世界知识》,2019年第16期,第19页。

[viii] 中国商务部网站: 《伊朗消费价格指数上涨48%》,2019年7月28日。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7/20190702885415.shtml

[ix] 同[6].

[x] 同[8]

[xi] 姚匡乙:《对特朗普中东政策的几点看法》,载兰立俊主编:《国际问题纵论文集2018/2019》,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19年5月第1版,第412页。

[xii]中国商务部网站: 《伊称美制裁一年后伊朗经济稳定》,2019年9月4日。

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9/20190902896292.shtml

[xiii]中国商务部网站: 《伊朗央行行长表示伊外汇市场稳定》,2019年9月11日。

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9/20190902897979.shtml

[xiv]  “Iran increases stockpile of low-grade enriched uranium by four times”, China Daily,May 21,2019.

http://www.china.org.cn/world/2019-05/21/content_74805515.htm

[xv]中国商务部网站: 《伊朗浓缩铀目前丰度达到4.5%》,2019年7月10日。

http://ir.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907/20190702880651.shtml

[xvi] 丁隆,黄兰:《沙特核问题即将浮出水面?》,载《世界知识》,2019年第9期,第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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