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发展关键期的中印关系

唯实 | 作者: 李青燕 | 时间: 2018-11-07 | 责编: 龚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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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发展关键期的中印关系


作为亚洲面积与人口最大的两个国家,中国与印度均处于国家崛起与民族复兴的关键时期,中印关系亦占据彼此对外关系的重要位置。尽管互为“搬不走的邻居”,中印关系发展却跌宕起伏。自莫迪政府上台后,印度内外环境变化,大国心态膨胀,对华防范加强,令新阶段中印关系“高开低走”。中印在共同毗邻的周边地区尤其是南亚和印度洋区域利益碰撞增多,在“一带一路”倡议、印度加入核供应国集团(NSG)等问题上的分歧累积,至洞朗事件冲击两国关系凸显互信赤字。但同时,中印同为最大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发展是两国实现民族复兴的第一要务,双方在全球、地区和双边层面均拥有共同利益,这是元首外交能够引领中印关系良性发展的基础。中印关系在高层互动推进下企稳回暖,有望沿着正确轨道向前发展。未来中印关系继续保持稳定发展,需要双方共同坚持“互为发展机遇”、“互不构成威胁”的基本判断,增进彼此了解和信任,开展各领域务实合作,探索两个崛起中相邻新兴大国的和平、发展、共赢之道。


一、   中印关系进入矛盾凸显阶段

    莫迪执政进入后半期,执政优势扩大,施政掣肘进一步减少,使其在对外政策上运筹空间更大。在美国、日本等诱拉下,印度偏离“不结盟”,迎合“印太战略”,对中国展现强硬一面。中印在一系列问题上的分歧持续发酵,洞朗事件对两国关系发展造成严重冲击,凸显双方互信不足。中印两个大国同在崛起过程中,在共同毗邻的周边地区发生利益碰撞在所难免,但印度传统的地缘政治思维使其对中国防范明显增强,并在外部势力干扰下表现得更具冒险性和进攻性。中印关系进入了发展关键期,亦是矛盾凸显期。

1.莫迪治下印度大国心态膨胀。

    莫迪上台执政以来,执政党印度人民党(印人党)控局能力空前,经济保持高速增长,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助推印度急于拥抱“大国梦”。2017年,经过地方邦议会和联邦院选举,印人党成为首个获得总统、副总统、总理和主要邦首席部长职位的执政党,一党独大局面进一步巩固。尤其是印人党在2017年8月联邦院(上院)改选中议席增至58席,取代国大党成为联邦院第一大党,加之在人民院(下院)的绝对优势地位,印人党在中央执政更加畅行无阻。同时,印人党在地方的影响力亦日益壮大,连续赢得多个邦议会选举,包括有“票仓”之称的北方邦选举。印人党单独执政或联合执政的邦数量已达19个,呈不断扩张之势。而国大党、左翼政党和地方性政党等主要反对党势力收缩,难以有效牵制印人党。随着执政地位巩固与连任希望增大,莫迪政府的自信心也在持续增长。

    印度经济增长和发展前景得到西方国家力捧。印度经济近年来保持高速增长,GDP增长率平均为7.2%。从经济规模来看,世界银行最新数据显示,印度已超过法国成为世界第六大经济体。莫迪推出以“印度制造”、“数字印度”为核心的一揽子经济自由化改革措施正在逐步发挥效力,但同时印度经济结构性失衡问题突出,伴随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大宗商品贸易减缓、油价美元利率同步上涨等因素影响,以及国内币制和税制改革给制造业、零售业和中小企业带来的负面冲击,印度经济依然面临严峻挑战。然而,外国投资者仍看好莫迪改革前景,各评级机构也对印度经济发展预期较高。尽管营商环境全球排名仍处于低位,但印度已成为全球最具吸引力的投资目的地之一。受改革措施等影响,印度经济增速出现波动,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德意志银行等机构均预测印度2018财年GDP增长将超过7%,穆迪也将印度的主权信用评级上调至“积极”。

    同时,印度急切从地区大国向世界大国转变,立足南亚的同时,“东进西拓”,积极提升国际影响力。莫迪秉持印度版“门罗主义”,推出“邻国优先”政策,打拉并举巩固印度在南亚的主导地位。印度一方面利用经济、文化纽带拉紧与南亚中小国家关系,向孟加拉国承诺45亿美元信贷,用于孟优先发展项目;给尼泊尔提供基础设施及教育、医疗和文化遗产等领域灾后重建援助;长期向不丹提供大量社会经济发展援助,维系印不“特殊关系”。另一方面,印度以在南亚的绝对优势强化地区主导权,警惕外来力量参与南亚事务。印度动辄干涉南亚其他国家内政外交,近年来先后影响斯里兰卡、尼泊尔和马尔代夫等国家政局走向。对“宿敌”巴基斯坦则态度更加强硬,印巴在克什米尔地区武力冲突不断,莫迪曾公开声称关注巴俾路支省人权问题。印度还试图在国际社会给巴贴上“支恐国家”标签,处处以反恐问题打压巴。

    在国际层面,莫迪逐步落实“大国战略”。印度加快“东进”步伐,加强与新加坡、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东盟国家关系,密切与越南的战略伙伴关系,获越南表态支持其东进政策,访问缅甸拉近印缅关系,并在新德里举办印度-东盟建立对话伙伴关系25周年纪念峰会,力图扩大在亚太事务的发言权和影响力。同时,印度兼顾西向拓展,在中东搞平衡外交,先后历史性访问以色列与巴勒斯坦,既增进了与以色列的军品贸易与防务合作又维持与阿拉伯国家关系,与阿联酋和沙特签署大额石油合作协议,确保能源供应,并力推伊朗的恰巴哈尔港建设,打通伊朗、阿富汗至中东、西亚的通道。印度还加大对非洲的投入,强调历史与文化联系,召开规模空前的印度-非洲峰会,更加重视印非经贸合作。总体来看,印度自诩“世界最大民主国家”,在国际多边场合频频发声,莫迪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香格里拉对话会等国际会议发表主旨演讲,就全球发展大势及地区热点问题提出“印度方案”,着力塑造印度“全球领导大国”形象。

2.中印在南亚与印度洋地区利益碰撞增多。

    伴随“一带一路”倡议推进,中国全面发展同周边地区合作,与南亚国家的交往也日益增多。当前“一带一路”在南亚建设主要依托“中巴经济走廊”和“孟中印缅经济走廊”。“中巴经济走廊”作为“一带一路”旗舰项目,涉及港口、交通基础设施、能源和产业合作四大领域,已率先进入早期收获阶段,20个走廊项目开工在建或已建成。同时,中国、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三国正积极探讨“中巴经济走廊”以适当方式向阿富汗延伸,以更好地发挥走廊地区辐射作用。“孟中印缅经济走廊”则由于印度的消极拖延而进展缓慢,仍在对话沟通层面徘徊。随着“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中国与印度洋沿岸国家包括港口和基础设施在内的联通合作愈益增多。由于南亚相对封闭的自然地理环境和落后的经济一体化发展水平,旨在促进经济融合与互联互通的“一带一路”倡议得到南亚中小国家积极响应和参与。尼泊尔与中国签订“一带一路”合作备忘录,共同推进中尼跨境铁路与经济合作区建设;继斯里兰卡科伦坡港口城项目后,中国又获得汉班托塔港口99年使用权;马尔代夫与中国签订了自贸协定,是马尔代夫与他国签署的第一个自贸协定;孟加拉国是南亚地区首个签署“一带一路”合作文件的国家,一大批基建和能源项目落地开花。中国在南亚的影响力不断上升,令一贯视南亚和印度洋为其“后院”的印度颇感不适。莫迪政府基于地缘政治思维惯性,认为“一带一路”倡议是中国谋求势力范围的地缘扩张战略,印度在南亚的主导权受到来自中国的威胁,南亚中小国家对印度的离心力加大,而印度洋上中国的“珍珠链”对印度形成围堵之势。印度对华战略疑虑加重,处处掣肘中国与该地区国家的合作建设。

3.“印太战略”助推印度对中国示强。

    莫迪上台后,放下国大党执政时期的谨慎,对美国、日本等的拉拢欣然相迎。印美大幅提升防务合作,使双方战略伙伴关系达到新高度。印日关系亦升级为特殊的全球战略伙伴关系。2017年,特朗普政府推出“印太战略”构想,将奥巴马时期的“亚太再平衡”扩展至印度洋乃至中东和非洲。作为印度洋首屈一指的大国,印度的地缘战略重要性被抬升,同时美日澳印四国合作维护“基于规则的秩序”即美国主导下的地区秩序,联手平衡中国崛起的构想逐步成型。为拉住印度,美国给予印度“大国待遇”,尊重印度在南亚和印度洋领导地位,并“欢迎印度崛起成为全球领导力量和强有力的战略与防务伙伴”[i]。这极大满足了印度的大国追求,莫迪政府积极回应,期待借助“印太战略”抗衡“一带一路”倡议、加速印度大国崛起。莫迪政府将印度以“非《核不扩散条约》(NPT)缔约国”身份加入NSG作为成为“全球性大国”的标识,西方国家对此绿灯放行,中国坚持先就“非NPT缔约国”加入NSG制定规则,再讨论这类国家加入问题。这一立场被印度解读为中国阻挡印度崛起,加之中国一直未表态支持印度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甚至不愿在反恐问题上对巴基斯坦施压,印度对华不满情绪累积。莫迪政府借“印太战略”,对华示强以缓解战略焦虑,频打“西藏牌”,在南海问题上发表对中国不利的言论等,乃至不惜挑起洞朗事件,令历史和边界问题造成的中印互信赤字进一步扩大。 


二、   共同发展应是中印关系核心要义

当前国际形势处于变革调整期,中印作为两个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10亿以上人口级别的新兴市场经济体,中印关系对彼此的重要性和对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中印两国领导人审时度势,引领大局,通过领导人非正式会晤、金砖和上合峰会、高层互访、双边机制交流等灵活务实的外交对话,推动两国关系走出低谷重回正轨。元首外交在维护中印关系良性发展、增进中印了解与信任上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关键时期两国关系定基调、指方向、谋大局,究其根本在于中印在崛起的过程中面临着相似的任务,只有发展才能实现各自民族复兴的目标。共同发展让中印有了相向而行的基础和动力,也应成为两国关系的核心要义。

从国际层面看,中印是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的重要代表,是世界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是促进世界多极化、经济全球化的中坚力量。中印都有改革现有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和提升发展中国家代表性和发言权的现实需求。在当前逆全球化和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中印携手应对全球治理中的挑战,共同推动经济全球化进程,捍卫自由贸易原则和多边贸易体制等显得尤为重要。特朗普政府贯彻“美国第一”原则,收紧移民和签证政策,为H-1B签证(特殊专业人员在美临时工作签证)申请程序设置更多障碍并加大审核力度。由于该签证申请者中近80%为印度人,给印度支柱产业之一的外包服务业造成冲击。美国发动全球贸易战,印度并未能幸免。尽管美印贸易额不大,但特朗普上台后急于缩减美对印贸易逆差,不断施压印度放宽贸易壁垒。美国加征钢铝产品进口关税,印度如不能获得豁免,计划对部分来自美国的进口产品征收报复性关税。美国重启对伊朗石油制裁,作为伊朗石油最主要的进口方中国和印度均面临巨大压力。若印度迫于压力转向美国进口石油,则其经济发展成本将增加,限制“印度制造”前景。

从地区层面看,中印都加强了同亚太、非洲、欧洲等地区国家的关系,推出了区域经济合作倡议和规划。印度提出“季风计划”、“蓝色经济”发展计划、联通中亚政策、“印孟尼不”四国联通、“环孟加拉湾多领域经济技术合作倡议”、“恒河-湄公河合作倡议”等一系列遍及印度洋、南亚、中亚、东南亚等区域合作计划。印度还联合日本共建“亚非增长走廊”,希望构建东北亚、东南亚、南亚至非洲的互联互通和产业合作网络。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具有开放性和包容性,若中印之间区域合作规划能够实现对接,将会极大带动各地区经济一体化发展和联通建设。中印在南南合作框架下加快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并实现自身发展上拥有共识。中印还同为金砖国家、上合组织、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等成员国,两国在地区经济、安全与金融合作上有广阔空间。

从双边关系看,中印全方位合作潜力巨大。中印都拥有庞大的国内市场,人口总量超过26亿,占全球逾35%,GDP占全球约20%,双方在贸易、投资、基础设施、信息技术、互联网、文化旅游和医疗健康等领域都有较大合作空间。尽管中印双边贸易额目前在各自对外贸易额的占比仍较小,但发展前景乐观。两国经济互补性较强,印度的基础设施比较落后,中国可以为印度完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印度在数字产业、医药行业具有较好基础。中印经济发展模式相融,印度正大力推进制造业发展,亟需吸收外来投资和产业转载,而中国进入全面深化改革,推动海外投资和国际产能合作,双方合作将是共赢。中国商务部数据显示,2017年中印双边贸易额创历史新高,达844亿美元,比上年增长20.3%,中国继续保持印度最大贸易伙伴地位。中印投资合作也不断升温,中国企业累计对印实际投资超过80亿美元,印度企业对华投资近3年年均增幅达18.5%。[ii]中国民间对印投资近年来保持持续增长态势,随着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转移,将为印度创造更多就业机会。中国智能手机企业在印度市场取得优势,中国互联网企业青睐印度应用市场,助力莫迪打造“数字印度”。


三、   探索中印战略互信新路径

中印关系的发展历程充分证明:合则两利,斗则两伤。在新形势下,中印更应把握大局,聚焦发展,管控分歧,巩固和推进更加紧密的发展伙伴关系。中印关系稳定发展的基础是互信,只有从战略上把握中印关系,增进互信,双方在各领域的务实合作才能顺畅开展,中印关系才能成为促进世界稳定与发展的积极因素。为此,国家主席习近平多次与莫迪总理会晤,阐述中方立场,增信释疑,凝聚共识。习主席指出,中印两国要坚持双方“互为发展机遇、互不构成威胁”的基本判断,并希望印方能够正确、理性看待中国发展。中国一直认为健康稳定的中印关系符合两国人民根本利益,将更加重视对印关系,并努力寻求两个崛起中新兴大国的合作共赢相处之道。

当前印度在内外环境作用下对中印关系的战略定位尚有一定摇摆性,对中国态度上仍具有两面性。既有借助中国资本和市场推动印度经济发展,扩大双方经贸等领域合作的需求;又有意迎合“印太战略”,平衡中国崛起,缓解对中国战略焦虑的谋划。因此,鉴于印度处于对中国政策上的战略选择与徘徊,中印关系未来不排除再有震荡的可能。但同时应看到,印度的大国抱负及历史传统使其不会轻易放弃战略自主性,不愿充当大国的地缘工具。印度对“印太战略”的利益诉求与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不尽相同,在当前阶段印度亦不希望与中国发生直接对抗。莫迪政府打着振兴印度经济的口号上台,客观上需要营造稳定和平的周边环境,中印关系的波动无疑将给印度经济社会发展带来负面影响,至少迟滞印度崛起的进程和步伐。

中印增进战略互信是双方实现共同发展的基础,在新形势下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引领中印关系迈向新征程。首先应加强政治沟通,聚焦重大问题,寻求利益公约数。在元首外交引领下,建立政府各部门、地方政府、企业、媒体、智库等多元化沟通机制,促使印度摒弃零和博弈思维,正确看待中印关系。周边区域是中印利益交汇之处,双方应适应和尊重彼此存在,欢迎和支持彼此的区域合作规划,推进“中印+”合作模式,探讨战略对接方式,乘区域经济融合发展大势,开创中印合作共赢新局面。其次,加强经贸合作,使其成为中印关系的加速器和压舱石。在制造业、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园区、高铁等领域,双方应尽早将合作潜力转化为合作动能。敦促印度政府为中印商界企业间合作提供必要条件,共同解决中印贸易不平衡问题。再次,密切人文交流,增进两国人民的了解与好感。中印两大文明自古交流互鉴,宗教文化交流和民间往来源源不断,两国人民本应互相理解、互相欣赏。中印可加强旅游、影视、体育、宗教等领域交流合作,尤其注重青年之间的互动联系。最后,妥善管控分歧,建立信任措施。中印同在崛起中,双方的战略和利益空间都在扩展,分歧和摩擦不可避免,也无需刻意回避。两国应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不挑衅不对抗,坚持和平对话方式解决分歧。有效管控暂时无法解决的分歧如边界问题等,通过协商机制搁置分歧,谋求合作。同时,两国应放眼世界,加强在国际层面协调,携手推进经济全球化和促进广大发展中国家利益等,以多边促双边,为中印合作营造良好氛围。




本文系中国与东印度洋地区合作发展协同创新中心资助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i]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2.pdfDecember, 2017, P46.

[ii] “中印经贸联合小组第11次会议在印度举行”,中国驻印度使馆网站,http://www.fmprc.gov.cn/ce/cein/chn/zywl/t1545536.htm。上网时间:2018810日。


(来源:《唯实》,2018年第10期)